胥毓立在营帐前,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两人,眉宇微蹙,却并未动怒。
她那双眸子素来沉静,越是沉默不言,周身压迫感便越重。
纵使她一语未发,只是静静看着,也吓得胥弦月心肝颤颤。
大皇姐向来说一不二,如今朝野上下大势尽掌,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
所以胥毓亲口许诺,绝不会将她送去和亲后,她心里的大石也算是落地大半。
可近来她听到了些关于父皇身体欠安的消息。
听父皇宫里的小太监们说,父皇病得很重,天天喝药,天天咳血,就算不病死,吐血也要吐成干尸了。
胥弦月年纪虽小,却也通透最简单的道理。
有父皇在,她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尊荣加身,无人敢轻辱。
可若是父皇驾崩,皇权倾覆,乱世四起,那她这空头公主的身份,便一文不值。
到那时,无人庇护,无人撑腰,别说尊贵安稳,就连命运身家,恐怕都只能任人摆布。
大皇姐在,尚且能护她一时,可大皇姐远赴战场,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她如何敢赌。
一旦局势大乱,身不由己,就算大皇姐有心救她,恐怕也远水解不了近火,有心无力。
越是细想,胥弦月心底越是发慌,越想越怕。
这深宫四方围墙,看似安稳,实则是困住她的牢笼。
留在那里,便是坐以待毙,静静等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所以与其留在那里听天由命,倒不如铤而走险赌一把,跟着大皇姐一起去打仗。
哪怕军营辛苦,风餐露宿,也好过困在深宫,日日惶恐待死。
胥弦月垂着脑袋,指尖绞着衣角,眼眶微红。
见胥毓半天不开口说话,没忍住怯生生抬眸,求情道:“大皇姐,你放心,我不会捣乱的。我知道打仗很辛苦,所以军中若是有杂活,我也能做,绝不会拖累任何人的。”
胥毓还是没说话。
一旁的杜若衡见气氛沉静,连忙上前半步。
“长公主息怒。弦月公主年幼胆小,近日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她一时惶恐不安,才贸然追随大军前来,绝非肆意任性,扰乱军纪。”
“臣知晓军中规矩森严,定会好好看护弦月公主,寸步不离,绝不叫她涉险。军中诸事,若有能用之处,臣亦可帮衬一二。只求长公主开恩,容许我二人暂时留营。”
杜若衡言语恳切,字字真心。
胥毓静静看了二人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人已经千里迢迢跟至军营,前路漫漫,再强行遣送回宫,路途凶险,反倒不妥。
且深宫之内暗流汹涌,众人心事难测,帝王油尽灯枯,留在皇城,未必比随军安稳。
“罢了。”
想到这里,胥毓微微颔首,声音缓了几分,“既已来了,便留下吧。”
胥弦月骤然抬头,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又惊又喜。
“谢谢大皇姐!我一定会乖乖听话的!绝不惹事!”
“但是。”胥毓话音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军中不比深宫,军纪森严,刀枪无眼。你们切记安分守己,不可私自离营,不可肆意胡闹,万事听从安排。若被我发现任性妄为的话,我可绝不徇私,即刻命人将你们遣送回京。”
“我记住了!我一定听话!”胥弦月用力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杜若衡亦是郑重拱手:“臣谨记长公主吩咐。”
胥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安置好二人,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军驻扎荒野,灯火连绵成片,巡营士兵脚步声不绝于耳。
邰玉轩一身墨色铠甲,周身带着凛冽的寒气,风尘仆仆走来,立在胥毓身侧。
“前方传报,胥阳丹与耶律葛合兵一处,已彻底稳住锦城防线。”
他递上刚送达的情报,继续禀报:“只是叛军攻下锦城之后,便再无大规模向外扩张的动向。”
夜风卷着凉意掠过营帐,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帐内几人神色肃穆。
邰玉轩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痛:“他们大军固守锦城,之后频频派出小队兵马,四处劫掠周边村落。胥阳丹麾下将士都是东陵百姓,尚存几分良知。可与之联手的裕嘉兵马,残暴嗜血,全然不将我东陵子民当人看待。”
“但凡被他们侵扰的村落,财物粮食被洗劫一空,村中青壮男子尽数惨遭屠戮,家中女眷更是被掳掠欺辱,手段狠戾恶劣,惨不忍睹。依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并无继续征战推进的打算,显然是想盘踞锦城,就地休整。”
胥毓握着情报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眸里覆上一层郁色。
乱世征伐,争权夺利的从来都是上位者。
可最终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承受苦难的,永远是最无辜的寻常百姓。
她抬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周边受灾村落众多,可有安排人手营救百姓?”
一旁伫立的胥文璟闻言上前一步,温声回话:“大皇姐放心,收到各处村落传报的第一时间,邰将军便已经调派就近轻骑奔赴各处。”
这些轻骑一边出手阻拦劫掠作乱的叛军,一边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
后续会将所有百姓统一收拢,然后就近送往附近的云城妥善安置。
听闻此言,胥毓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心头沉甸甸的担忧总算散去些许。
这时,一旁的云溪微微蹙眉,出声道:“锦城地势险要,城墙坚固,本就易守难攻。如今胥阳丹与裕嘉联军盘踞城内,按他们这番架势,怕是暂时不想开战。”
胥文璟附和:“他们是想要以锦城为据点,拖延战局消耗我东陵大军的兵力与粮草。待我军战力损耗殆尽之时,再整军北上,直捣皇城。我们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休养的机会。”
云溪目光清亮,语气坚定:“不错,眼下他们刚刚攻占锦城,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应当乘胜追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然若等他们彻底稳住阵脚,有裕嘉的铁骑在,我们正面迎战,必然损耗惨重,战局也只会愈发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