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毓缓步走出皇极殿,殿外热风扑面,盛夏暑气滚滚袭来,压得人微微发闷。
尚未走远,一道纤细身影便携着清风迎上前来,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香巧。
香巧垂首躬身,礼数周全:“长公主,皇后娘娘请您移步未央宫一叙。”
胥毓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本就打算去看看皇后,如今未央宫来请,倒是与她不谋而合。
当下微微颔首,带着身侧宫女琴夏,随香巧一同往未央宫而去。
皇后在小佛堂里等她。
时值盛夏,日头毒辣,宫内处处皆是繁花浓荫,凉风绕廊。
可未央宫的小佛堂却依旧清冷肃穆,隔绝了外界所有燥热喧嚣。
佛堂门窗半掩,光线微凉,檀香袅袅不散。
皇后一身素衣,并未着凤冠华服,静静跪在观音佛像前的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深色佛珠,眉目低垂,神色恬淡,似是早已在佛前静坐许久。
听见脚步声临近,她未曾抬眼,只淡淡出声:“来了,上柱香吧。”
胥毓第一次来皇后小佛堂时,也是这般,进门先上香磕头。
虽然不知道皇后为什么要自己这么做,但胥毓还是却未曾多言,依言上前,取过香烛,点燃,躬身对着庄严观音神像郑重叩拜。
青烟袅袅,缓缓升腾。
三叩而起,礼数端方。
待她礼毕,皇后方才缓缓睁开眼眸,敛了手中佛珠,自蒲团上缓缓起身。
胥毓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微凝,暗自打量着眼前之人。
身居中宫,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不知从何时起,身上竟然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冷的死气。
恍若是躯体尚在人间,可内里魂魄却早已枯寂。
胥毓想不通,但也没有深究。
她素来知晓皇后心性深沉,城府难测。
有些事情她若是愿意告诉你,那也不必你问,她自会娓娓道来。
若是她不愿吐露分毫,那旁人就算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揣测,也终究是窥不破半分真相。
所以胥毓压下心底纷杂思绪,安静静待后文。
皇后抬眸,望着方才胥毓点燃的那柱香火。
白色烟丝笔直向上,不偏不倚,扶摇直上,在佛像前缓缓散开。
她静静凝望片刻,唇瓣轻启,吐出一句轻飘飘,却震彻人心的话:“胥瀮,要死了。”
胥毓心下微定,并无半分意外。
方才在皇极殿内,她亲眼看见胥瀮咳出鲜血,油尽灯枯之态已然显露无遗。
只是之前瞧着胥瀮应当是没什么顽疾,怎么突然就病来如山倒了。
她顺势轻声问道:“陛下身患何疾?”
皇后眸光淡漠,语气平静:“不是病。”
“是毒。”
“我下的。”
“十几年了,如今药力浸骨,油尽灯枯,也总算熬到尽头,快要死透了。”
一字一句,清淡如风,却字字惊雷,炸在胥毓心头。
她瞳孔微缩,满心震惊,怔怔看着眼前淡然自若的皇后,一时间心绪翻涌,全然无法平静。
她万万想不到,常年礼佛,恬淡无欲的皇后,竟隐忍十几年,日日为帝王饲毒,悄无声息的蚕食帝身。
更想不通的是,这般惊天秘密,皇后为何偏偏毫无遮掩,坦然地告知自己?
胥毓压下满心震愕,沉声问道:“为什么?”
皇后却避而不答,不再解释半句缘由,只淡淡拂袖,语声沉静:“不必问缘由。”
“你只需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无需顾忌那将死之人。”
“待你平定战乱,尘埃落定,真正踏回皇城那日,我自会告诉你,关于我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话尽于此,再无多言。
皇后神色淡漠,已然是逐客之意。
胥毓满心混乱,千头万绪盘旋心口,却无从再问,无从再究。
她只得敛身行礼,转身离开小佛堂。
一路出宫,心绪纷乱难平,步履都带着几分沉滞。
直至回到公主府,清风拂来,方才稍稍压下心底震荡。
此刻公主府内早已灯火井然,人影齐聚。
方才接旨归来的邰玉轩与四皇子胥文璟已然等候多时,张明远、云溪亦立于庭中,神色端正,静待胥毓归来。
宫中几位公主身份受限,不得随意离宫,故而未曾前来。
见胥毓归来,众人齐齐抬眸。
胥文璟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半块刚从宫中取回的虎符,郑重递至胥毓面前,问道:“皇姐,虎符在此,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部署?”
胥毓抬手接过虎符,指尖抚过冰凉的纹路,眸底沉色渐定。
她抬手从自己怀中,取出另一块形制一致,纹理相合的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