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陵外的官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微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起林间栖鸟。
车帘掀开,胥毓利落地跃下马车,早已等候在旁的芳吟立刻扑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公主!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奴婢日夜担心,生怕您出什么事。”
胥毓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无碍,一切顺利。”
话音未落,芳吟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的胥嘉,低呼一声:“怎么是……是……”
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要如何称呼这眼前之人。
站在稍远处的胥锦婳同样浑身一震。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裙,立在夜风里,宛如青竹。
皇陵的清修生活磨去了她表面的锋芒,让那份沉稳内敛刻入了骨子里,她的目光在胥毓和胥嘉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胥嘉略显苍白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
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开口质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一个解释。
胥嘉对上胥锦婳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她何等敏锐,立刻看出了对方眼底深藏的诧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若在以往,她定会顺势演出好戏,或挑衅或挑拨,乐得见她们二人心生间隙,再坐山观虎斗。
可如今,她想起太子的背叛与流落裕嘉的屈辱,想起是胥毓将她从那泥沼中拉起……那点惯用的心思便瞬间熄灭了。
不等胥毓开口,她便抢先一步,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即使落魄也改不了的傲气。
“怎么?胥锦婳,看见我很意外?是不是以为我早就死了,或者正跟着我那‘好兄长’太子爷风光无限?”
她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她眼底复杂的情绪。
“实话告诉你吧,我胥嘉瞎了眼,错把豺狼当依靠,一心一意替太子做事,结果却被他当成礼物,随手献给了裕嘉人!”
她的话带着滚烫的恨意。
“我如今无权无势,别说什么公主、郡主,只怕是连你都还不如,不过是只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所以你若是还记着以前的仇怨,要打要骂,我胥嘉今日绝不还手!”
胥锦婳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除了最初闪过一瞬震惊,便只剩下了眼底漫上的一层淡淡的伤感。
那并非针对胥嘉个人,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命运弄人的悲悯。
她们这些皇室女子,无论曾经如何争斗,终究都不过是男人权谋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这份认知冲淡了过往的恩怨,只留下同为女子的无力与苍凉。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回来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胥嘉强撑着的脸上,又轻声道。
“活着就好。”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根柔软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胥嘉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她猛地别开脸,高高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死死咬住嘴唇,倔强地不肯让那骤然涌上的酸涩化作泪水落下。
但胥锦婳仿佛看穿了她这份强撑的骄傲,没有戳破,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她对胥毓道:“召你回宫的圣旨,按行程估算,最快明日午间送到皇陵,你今晚还需在此歇息。只是……”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邰玉轩,“邰将军不便久留,恐惹人疑心。”
说完这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并无恶意的调侃,随后目光扫向胥嘉:“至于这位大小姐……皇陵条件简陋,粗茶淡饭,粗布麻衣,若是留下,习不习惯,都只能将就了。”
胥嘉闻言,立刻转回脸,习惯性地扬起下巴,用那副惯有的,高傲的口吻回应:“哼,既然是差的,那就把差的里头最好的给本小姐送来!难不成还要我用最次的不成?”
话虽依旧不饶人,却已是明确表达了留下的意愿。
胥锦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不再多言,转身默默在前引路。
胥嘉抿着唇,跟在她身后。
芳吟在胥毓的眼神示意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时间,原地只剩下胥毓和邰玉轩,周围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小树林的沙沙声。
邰玉轩眉头紧锁,望着胥毓,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真的不需我留下?太子接连受挫,恐狗急跳墙。你独身在此,我实在放心不下。”
胥毓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自信:“如今我的回归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至少在明面上,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此刻拦我。你安心回去,明日圣旨一到,我即刻出发,不会有何变故。”
她见他眉间的“川”字愈深,不禁莞尔,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随后,她向前一步,依偎进他怀里,侧脸贴着他冰凉的铠甲,声音柔和却坚定:“放心,不会有事的。”
邰玉轩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心中纵有万般担忧,也知她决定已下,难以更改。
他叹了口气,终是妥协,手臂环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
“我把带来的精锐都留给你,他们是我私下培养的人,不会暴露,会在暗中护你周全。”
胥毓知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也是他最深切的牵挂,便没有拒绝,只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良久,才松开她,翻身上马。
胥毓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直到那马蹄声也彻底听不见,才缓缓转身,朝着皇陵那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夜色浓重,将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渐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