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宁愿去死!
所以三日后的夜里,那个老太监打开了冷宫的门后,胥季荷头也没回的跑了出去。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抱着包袱便一股脑的往外跑,所以她没来得及瞧见,老太监的身后,转眼便出现了几个手持长刀的死士。
“沈青淑嫉妒成狂,买通守卫放走你母亲后,又派杀手在半路截杀。”沈青梧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从来没想过要放走她,只是若在皇宫之中,她不大方便动手罢了。”
听到这里,胥毓有些疑惑,“那你呢,娘娘,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而你,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说了这么多,除了是先皇后沈青淑的妹妹,好像……就从来没有提起过她在这桩旧事里的身份。
沈青梧笑了,那笑里带着惋惜,也带着不忿。
“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当年,对于胥季荷这个人,她多数的了解,其实都来自于她的姐姐。
沈青淑和她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她们相貌相似,可所受到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若说沈青淑是皎皎明月,生来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那她沈青梧,就是月亮底下一颗不起眼的小星。虽然碍着身份并没有过得多苦,但星星太多了,她也就从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偏爱。
她在家中,听得最多的除了父母对姐姐的关爱,便是姐姐对胥季荷的嫉恨。
于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的心里就对这个从未见过的胥季荷埋下了极大的兴趣。毕竟,能让她姐姐受挫的人,从小到大,她倒还只听说过这么一个。
所以没来由的,尽管还没见过,她就已经暗自喜欢了这个女子好久。
可她没想到,她们的初识会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那天她刚从城外的相国寺祈福回来,坐在马车里,正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忽然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跌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气。
“救我……”那女子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她的脸被血污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宛如星辰。
沈青梧认出了她——那是胥季荷。
虽然两人并没有相交,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这个女子,总是穿着干净的衣裳,眉眼清亮。
可眼前的人,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她求沈青梧救救她。
那时候,她甚至都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其实就是想要害她之人的亲妹妹。
而沈青梧最后确实还是救了她,她把人带回了家,藏在自己的院子里。那院子偏僻,少有人来,她每日亲自送去汤药和吃食。
过了没多久,胥季荷就渐渐好了些,会坐在窗边晒太阳,有时还会跟她说几句话,说御花园的海棠开了,说演武场的草长高了,说她记忆里那些难以忘怀的种种往事……
沈青梧原以为可以藏她一辈子的,却不想没过多久,胥季荷却突然不告而别。
她走了,她知道了沈青梧的身份,但她走却不是因为恨,而是不想牵连于她。
她留了一封信,说她往南走了,她的孩子快要出生,如无意外,她想带着她的孩子,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她想要留下这个胥殊唯一的血脉。
可胥瀮在找她,沈青淑也在找她,整个东陵城密不透风,她想逃,谈何容易?
沈青梧终究是放心不下。
她瞒着家里,换上男装,带着一队人马,一路向南追去。
直至追到北甸城,遇上连日大雪,天地间银白一片,连风都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她才终于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找到了胥季荷。
那庙门早被风雪打烂了,半挂在门框上,吱呀作响。
胥季荷躺在草堆上,身下的血染红了半铺稻草,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见了沈青梧,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像油灯耗尽前最后的光芒。
“青梧……”她抓住沈青梧的手,那手冷得像块冰,“帮我……把孩子取出来……”
她受了太重的伤,小腹上一道刀伤还在渗血,显然是活不成了。
可那孩子已经足月,若是此时剖开肚子,或许还能活。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她已经没救了,但倘若还有机会,能保下胥殊和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那也算得上是极好。
可沈青梧死活不肯,她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摇头:“不行!我带你去找大夫,一定有办法的!你不能死,你不会死!你怎么能死呢……”
胥季荷却笑了,笑得气若游丝,血沫从嘴角渗出来。
“傻姑娘……别白费力气……就当我求你了……”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沈青梧的肉里,“保住这孩子……告诉她……她爹娘……不是故意离开她的……”
直到胥季荷咽了气,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庙顶的破洞。
沈青梧瘫坐在地上,眼泪冻在脸上,硬邦邦的。
随行的侍卫低声问道:“二小姐,还要取吗?”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雪快把他们淹没,才哑着嗓子说道:“取。”
孩子最后还是被取了出来。
是个女婴,原以为受了这么多罪,定是活不成了,没想到一声啼哭竟响亮得很。那女婴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可眉眼间,竟和胥季荷生得一般无二。
沈青梧看着那张脸,到底是没忍心弃她于不顾。
可她也没敢把孩子带回皇城,当年皇城里开的那样盛的荷花,如今却也枯成这样,所以那宫墙里的龌龊,她不想让这孩子再沾上。
她把随行一位懂医术的侍卫,连同孩子一起留在了北甸城,给了他们足够的银钱。
又嘱咐侍卫:“若她长大,有本事回东陵,你就把一切都告诉她。若不能,便让她做个寻常人,平安过一生吧。”
风卷着雨丝打在窗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暖阁里的香炉还在冒着烟,一缕缕,把那些陈年旧事都裹在雾里,看不真切了。
皇后的讲述在这里戛然而止,佛堂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还在明明灭灭,映着两人脸上的泪痕。
胥毓胃部一阵痉挛,仿佛有把刀正在剖开自己的血肉。
她想起北甸城那个总是冷待自己的师傅,想起他回光返照时,念念不忘的,也是不让她打开那只藏着她身世的匣子。
原来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不敢让她沾染上半分仇恨,怕这仇恨会毁了她这一生。
所以才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愿将那些尘封的秘密告诉自己。
佛堂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胥毓终于明白了皇后这么久的隐瞒,原来,她是在给自己机会,给自己抽身而出,不去接触那些经年血仇的机会。
毕竟,有些秘密一旦暴露在阳光之下,等待着她的,便会是无休止的怨与仇,是永远也挣脱不开的宿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委屈都冲刷干净。可那些埋在尘埃里的爱恨,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冤屈,真的能被冲刷掉吗?
胥毓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北甸城那个无忧无虑的阿柳死了,皇城里金尊玉贵的荣安公主也死了。
而活下来的,是裕阳王的外孙女,是胥殊与胥季荷的女儿,是带着一身血海深仇,必须要坚定走下去的人。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佛堂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芭蕉,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着两个女人沉甸甸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