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胥嘉伏在地上,脊背微微发抖,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磕碰着青砖。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太子站在廊下,忙抬起头,眼中带着哀求,却见对方眼神冰冷,半分相助之意也无。
“太子哥哥……”她颤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子闭了闭眼,已经能够预想到自己如果保下胥嘉,今日之事再传出去,明日的朝堂之上会有多少朝臣对自己口诛笔伐。
可是,他都保了她这么多次,若是此时放手,从前所做的努力岂非都会付诸东流?
他还指着她那预知之术为自己再行绸缪呢!
所以想了又想,再睁开时,胥阳丹的眸中只剩厉色,他突然转向胥嘉身后,厉声喝道:“蕊芝!还不从实招来!”
胥嘉的贴身宫女“扑通”跪地,脸色白如宣纸,太子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胳膊,铁钳似的力道让她疼得龇牙。
“说!”太子一脚踹在蕊芝的肩上,靴底的云纹在她青灰色的宫装上留下浅痕,“是谁指使你用巫蛊之术诅咒四皇子的?”
翠柳痛呼一声,额头上沁出冷汗,她惊恐地看向胥嘉,嘴唇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太子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那在户部当差的兄长,还有老家院里的爹娘弟妹,可都在你一念之间!想清楚了在说话!”
丫鬟的命算得上什么命?从被指派到胥嘉身边做事的那天,蕊芝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她的主子不是个狠辣的人,所以这么多年她虽然受过惩处责骂,但日子到底是要比大多数的宫人好过。但这些也不过都是建立在主子的安危不受威胁的情况下,倘若遇险,譬如今日这般,她的命也不过如尘埃般,轻飘飘地便湮灭在了这些贵人的一句话里。
蕊芝哪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呀。
皇城之中,有些时候,连死都被视为恩赐!
所以小宫女浑身剧颤,尽管害怕到不行,也只敢把头重重的磕在地板上,掩盖住自己奔涌而出的泪水:“是、是奴婢一人所为......与郡主无关......奴婢因四皇子责罚过奴婢,怀恨在心,所以才办下了这等蠢事,还望皇上惩处,莫要牵连郡主......”
此话一出,胥嘉如蒙大赦,顿时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父皇明鉴!儿臣实在不知这贱婢竟敢如此大胆……”
“住口!你真当朕老糊涂了?”皇帝怒极反笑,他转向太子,“这就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好妹妹!”
太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知道这样拙劣的办法根本保不住她了,所以突然拔剑指向胥嘉:“孽障!还不认罪!”
皇帝这是对胥嘉彻底失望了,本来就不是皇室血脉,留她在宫里也是自己几番求情。如今她频频生事,皇帝又怎么能再继续容她留在皇宫里。
所以倒不如干脆认罚,到时候再有自己从中周旋,将她给换个身份救出来,如此便也能保得一命。
只是可惜了她这郡主之位,他原本还想着以后能加以利用呢……
锋利的剑刃抵在颈间,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肌肤往下滑,像雪地里滴了点朱砂。
胥嘉也不是个蠢得,自然也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只是她虽嘴上说着不在乎这些,但真到了这一天,又实在是难以接受。
毕竟虽然有往日情分在,但自己往后只有一个平民之身,就算胥阳丹再喜欢自己,要想爬上那皇后之位,恐怕也是难上加难了。
只是如今保命要紧,她暂且就顾不了那许多了,大不了以后她再借着自己重生一遭的“预知”之力,看看还能不能再为自己稍做图谋吧。
想到这里,胥嘉终于崩溃,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哭得浑身发抖:“臣女知错了!求皇上开恩!求皇上饶了臣女这一次吧……”
恰在此时,天空“轰隆”一声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皇帝抬头望天,沉默良久,终是袍袖一挥,声音里带着疲惫:“胥嘉褫夺郡主封号,贬为庶民,即刻逐出皇宫!永世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胥嘉瘫软在地,身上那件华服浸在雨水中,渐渐变得沉重,像朵被狂风暴雨打蔫的花。
侍卫拖起她时,她忽然挣扎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廊下的胥毓。
少女一袭艳红宫装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衬得肤色愈发雪白,她的唇角微微扬着,眼中的寒光却比冬日的冰棱还要凛冽……
她不甘心,她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风波暂歇,众人垂首敛目地散去,靴底踩过积水,发出“咯吱”的轻响。胥毓独自站在未央宫的廊下,望着暴雨中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
芳吟捧着件石青色素面的外袍走上前,轻轻为她披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有些担忧:“公主,雨后风凉,仔细着了寒。”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胥毓望着雨幕,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邰玉轩,胥嘉出宫后,派人盯着她的动向。”
芳吟点头应下,又迟疑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太子殿下……”
胥毓冷笑一声,指尖拂过廊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弃车保帅,他倒是果断。”
她转身望向殿内,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不过现在可暂且没功夫管他的事,现在,我该去会会我们的皇后娘娘了……”
雨幕中,未央宫的灯火像颗昏黄的星子,映着胥毓决绝的背影。宫墙深深,琉璃瓦在雨水中泛着冷光,这场无声的博弈,显然还远未到终局。
*
雨后的佛堂里,弥漫着潮湿的檀香气息,混着窗外泥土的腥气,别有一番沉郁。
胥毓跪坐在新换的明黄色蒲团上,眼神描摹着观音像前新换的青瓷净瓶。那瓶身釉色青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与那日被自己无意打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你比本宫预想的来得早。”皇后沈青梧捻着手中佛珠,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看来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了。”
胥毓抬眸,只见皇后今日未施粉黛,素色的常服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眼角的细纹在跳动的烛火下格外明显。这个总是雍容华贵、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女人,此刻竟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憔悴。
“母后答应过的。”胥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珠,“儿臣已经将胥嘉赶出宫了。”
皇后突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荡开:“先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烛花“啪”地爆开一个火星,胥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自己连日来查到的一一说来。
胥季荷那桩被尘封的身世,先皇对她异乎寻常的偏爱,两位皇子为她生出的痴恋,还有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宫变,字字句句,就像是剥洋葱,露出内里辛辣的真相。
“……所以,我是胥季荷和皇长子胥殊的女儿。”胥毓抬起眼,直视着皇后的眼睛,眸光清澈却带着锋芒,“而您和皇上,都不是我的亲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