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其位,谋其职,他不过是个小小太医,医治好病患才是他的分内之事。
至于这些个贵人之间的龌龊争斗,他却是不敢沾染上半分。
“胡说八道!”而邰玉轩听他说完,立马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无力回天!”
晌午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在自己跟前捉弄人,这不过半日功夫,一个大活人就要这么死在自己的面前。
这任谁也接受不了。
老太医被邰玉轩的模样吓得面如土色:“将军明鉴!老朽不敢妄言啊!”
邰玉轩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
他也是急昏头了,为难这么个太医能有什么用,一个治不好,再找别人也就是了。
平白的把时间浪费在发脾气上,既不能解毒,也不能救人。
那才是真正的耽误时间。
所以他当即转向门外侍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太医院,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崇文馆即刻封锁,在找出凶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外面传来嘈杂的争执声。
“邰玉轩!你好大的胆子!”胥阳丹一脚踹开房门,蟒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湖水,“竟敢将本宫与诸位皇子公主囚禁于此!”
虽然胥毓中毒之事兹事体大,可他堂堂太子,怎么能和那些个官宦子弟一样,被囚禁在这小小书院。
此事若是传扬了出去,叫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可邰玉轩听罢头都没回,仍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床前,他身形如松,站得般笔直。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臣奉旨教授诸位武艺,也当得起诸位的一句老师。如今荣安公主在臣的眼皮子底下中毒,作为老师,自当彻查此事,给殿下,给公主,给皇上,也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你——”
“太子哥哥。”胥阳丹还要发作,可胥嘉立马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在他腕间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两下,“荣安公主性命攸关,邰将军也是职责所在,咱们就稍稍等上一等吧。”
太子阴沉着脸,却在胥嘉的注视下渐渐平息怒气。
他又看了邰玉轩以及床上的胥毓一眼,终究是甩了甩衣袖,心怀怨气的背过身去。
而胥嘉拍了拍他的脊背,算作安慰,然后便转向邰玉轩,温声道:“将军尽管查,我等自当配合。”
她说着目光扫过床榻,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这毒不是她下的,会是谁出的手呢?
“大皇姐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胥华荣方才没在,不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好像是胥毓出了事。
眼下他踱步走进室内,探头看了眼胥毓灰败的脸色,便立马颤抖着噤了声。
娘耶!要不是没看见哭丧的仪仗,就胥毓眼下这脸色,就算说她死了三天他也是信得呀!
阿弥陀佛,他胆子小,还是别往前走了。
不然待会儿大皇姐要是走得不安生,把他也一块带走了可咋整,所以他刚一进去,立马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胥建柏倚在门框上,见状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揉了揉鼻子懒洋洋道:“要我说,定是那朵并蒂莲不吉利。”
毕竟好好地荷花,白的粉的都不赖,偏巧就这品种,开得了个白中缀红的模样。
这不明摆着的血光之灾吗!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就这这并蒂莲说了起来,房间本就不大,如今一群人记在这里说话,就更加吵嚷。
所以邰玉轩眉头一蹙,突然说道,“都出去,荣安公主需要静养。”
但不能离开崇文馆依旧够让人憋屈了,眼下却是多说几句话也要被束缚着,众人如何能依。
所以立马便又有人想要争辩,但还不等他们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所有人慌忙跪地。
皇帝大步踏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寒风,他径直走到床前,在看到胥毓的瞬间,身形晃了晃。
“毓儿?”
没有回应,胥毓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唇边还凝着一点暗红的血渍。
皇帝颤抖着手抚上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朕没有保护好你呀!”
殿内一片死寂,谁都没有料到皇帝竟然会亲自前来。
胥阳丹心头更加不适,他是太子,是父皇的嫡长子,可从前大病小病,不论他变成什么样,这个男人都从来没特地跑来看过自己。
就连自己的皇太子之位,一开始他也并不看好,若非是沈家把持的言官一派坚持立嫡立长,恐怕他今日还蜷缩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胥阳丹心里憋着气,偷偷抬眼,正看见一滴泪从皇帝眼角滑落,没入龙袍的刺绣中消失不见。
他心头再次一震,父皇竟为这个野丫头落泪!
她凭什么!
“父皇。”胥阳丹没忍住膝行上前,“儿臣等实在不知大皇妹为何中毒,可否——”
“闭嘴!”可还不等他说完,皇帝便猛地转身,他的眼中怒火灼人,“可否如何?让你们走?你们一个个安然无恙,唯独毓儿躺在这是为何?现在还想着一走了之?”
胥锦婳本就心虚,眼下更是吓得哭出声来:“父皇明鉴!儿臣也落水了,儿臣……”
“都给朕待在这!”但皇帝厉声打断,他根本不听,“邰玉轩!”
“臣在。”
“朕命你全力救治荣安,太医院随你调遣,若她有个三长两短……”皇帝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儿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在场之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众人悚然。
胥嘉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件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夜深了,崇文馆灯火通明。
太医院院首带着十多名太医轮番诊脉,最终研究出了一份药方,虽不能根除毒素,但好歹可以暂缓其蔓延,为众人多赢得几日思考的时间。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曳,将暖阁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胥毓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那抹不断浸出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邰玉轩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药汁早已凉透,却始终喂不进她紧闭的唇间。
“阿柳……”邰玉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你醒一醒,好吗?”
窗外寒风呜咽,吹得窗棂微微颤动。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坠入药碗中,荡起细小的涟漪。
“当年不告而别,是我错了……”他低声道,喉结滚动,“我不该瞻前顾后想那么多还没发生的事情,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丹骆村,其实我也想你,想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一切。”
烛火忽明忽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所以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再也不对你说那些违心的话。”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你想怎样都可以,我都听你的,阿柳……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
“吱呀”一声轻响,打断了邰玉轩沉醉地倾诉。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褚奎翻窗而入时震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