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众下人脸上那股匪夷所思怀疑他被夺舍了的神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出一辙的醍醐灌顶：“哦——”

裴凌：“…………”

可恶，前段时间光顾着搞宋裘的案子了，一时间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要命的婚约。

裴凌把头一缩，决定不和这些人说话了。

雨笺在这时低声开口：“裴公子知道宋裘案最后怎么裁决的吗？”

裴凌又把头抬起来，精神一振。

一旁的春信将众人的处置简述了一遍，最后细细回忆道：“宁宣长公主今日发布诏书，言‘郑文僖虽为黎民之身，却有济世之心，此行巍峨、此举磐磐，特晋封为铭恩侯，以彰其德、以励来者。死后归葬仪制亦齐肩王侯之度，生前所系载入史册，供千万后世称颂评说’。”

雨笺也在一旁道：“公主殿下还下了旨意，铭恩侯过几日在京城行丧礼葬入燕陵。于是大家去抄检宋府，最后竟是在长满杂草的后院里发现了身着麻衣的一具白骨！宋裘坏事做尽，秘不发丧就这样草草埋了。”

燕陵是大燕贵族葬入的地方，郗明裕说礼制要齐肩王侯，这么做正在安排范围之内。

裴凌愣愣听着。

其实在灵成与他坦白之前，他都以为郗明裕与平湖会馆众女皆是一个阵营。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郗明裕做这些就完全是出于一位公主对一个臣民的欣赏怜惜之情，完全是对郑文僖所作所为最纯粹的肯定。

这么想……听戏那日吊儿郎当的样子在裴凌脑海里逐渐淡去，他低着头陷入沉思，遽然意识到郗明裕当真是大燕当之无愧的一位公主。

和自己好像完全是两路人。

就像原晋溯和他亦是两路人一样。

骤然又想到自己连日来不愿承认之处，裴凌嘴角一撇，想了想，往窗外看了过去。

江南距离雍京，有多远呢？

-

翡竹跪了三日，等到风月楼将此事大昭天下，等到郗明裕对郑文僖的封赏和入葬规格盖上玉玺定为皇命。

这三日里郗明裕没有回应过任何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但这些对于翡竹来说却并不重要，她来此地并非祈求与公主冰释前嫌，只是受公主恩庇太多，不跪这三日于心难安。

拂柳再一次快步出来，对她转述公主话语道：“快离开吧，殿下说，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今后就不必再挂念了。”

末了，未等翡竹做出反应，拂柳又俯下身来低声道：“殿下送姐姐走时给了姐姐一笔银子。如今平湖会馆诸人皆失去依仗，姐姐不妨拿上这笔银子和大家一起，仿照铭恩侯那般做做生意。今日流□□不再流浪，你们长大了又有武功傍身，立足才是迫在眉睫之事。”

翡竹怔怔抬头，就见拂柳又缓缓直起了腰，朝她微微一笑：“我想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眼前不知何时早已模糊，翡竹滚动喉咙哽咽许久，才朝着轩窗重重一磕头，声音喑哑，却足够屋中人听得清楚分明：“殿下予翡竹之恩，厚重如泰山，奔涌如江流。翡竹此生无以为报，唯将公主恩情刻记在心，天南海北，听公主之名千万里传颂……愿以翡竹余生气运，敬祝公主玉体永安，福寿康宁！”

风徐徐在吹，拂柳又在原地驻足片刻，看眼前人颤颤巍巍起身，看天边流云往来复去。稍稍冷了，才又走进屋。

郗明裕就在窗边坐着，听见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她走了？”

拂柳在公主殿下身边站定：“走了，殿下。”

于是郗明裕又把目光落回桌前。

《东天阙》的戏文抄本已经全数烧了，她面前的是那份翡竹与灵成合写出来的隐藏版本。她对自己的创作向来抱着最忠诚的态度，从没想过自己笔下的文字也会变成复仇所用的工具，现在案情终了，她就把《东天阙》焚烧殆尽。

但这份并非出自她之手。

不知算不算她的作品。

沉思了许久，郗明裕才起身。拂柳就在一旁候着，听见这位公主轻声开口：“备一辆马车，去平湖会馆。”

今日无雨无雪，亦无艳阳，只有絮絮北风不停地吹着，力并不大，吹过马车檐角的悬铃，吹过窗后薄薄的纱帘，还吹过郗明裕没簪住的一点侧发，一直向前，直吹到京郊，直吹到青城巷。

平湖会馆本没有多少人驻足，这段时日陷在腥风血雨里，登门的人一个接一个。

不过郗明裕倒是没进去，她命拂柳在门前支起一个火堆，将翡灵版《东天阙》一纸一纸烧着。

为死去之人写就的文字，也当烧给死去之人一观。叫她明白世间还有清风明月，还有昭昭天理，还有一群人为了她前赴后继。

郗明裕自忖是最懂文字之人，觉着这就是这些文字创作之初就已既定的宿命。

翡竹和灵成没来得及做这些，只好由她来代劳了。

也许是觉得这样的仪式太过沉默，平添了几分凄凉，郗明裕看着明亮毕剥的火星子，婉转叹道：“可惜，我与你交集良多，却从未曾在你生前见上一面。

“倘若你我相聚，应当有数不尽的谈天罢。”

最后一字话音落定，日头也随之渐渐西沉，天际收回了最后一丝霞光，黑墨彻底铺陈开来，中间夹杂着几颗闪烁的微光，像郗明裕面前火堆的倒映。郗明裕烧尽了最后一张纸，她也不急着离开，只静静伫立在这处无人空馆面前。

拂柳跟在她身后，风声萧瑟，两人身影巍然，一如数年前推开这扇门的郑文僖与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