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风月楼又有奇闻。

这处“天上人间”这时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众宾客翘首以盼，有些是来凑热闹，看一看最近有何趣事的；有些是为了打探消息，特意来楼内搜罗资源的。

总而言之，唯能用门庭若市、人满为患来形容。

就在这样热闹喧嚣的氛围下，纸帛轰然排倒，奇闻谜底揭晓，矛头直指前几日还笼在疑云当中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宋裘案。

“早有郑氏女文僖，心怀慈悲，不忍见诸位流□□风餐露宿、挨饿受冻，于是斥资重修平湖会馆，其下善行，功德无量。

“可惜所托非人，婚嫁之后惨死于夫家，三月之久尸骨未敛，可悲可叹。然造化有灵，所施恩惠感人肺腑，众女思念之情竟换回郑文僖一缕残魂前来索命，逼得宋家大人自愧坠楼，正是当日梨咏苑异状。此正可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举城哗然。

风月楼的奇闻向来都受朝廷所重视。由于牵扯甚众、影响又广，这则奇闻很快吸引到了朝廷的注意力、搬到了堂上惹起众议。

与此同时大理寺丞李卓呈上了这些日子里来搜集到的证据，摆明了郑文济与宋裘之间的裙带关系。德清震怒，痛斥朝纲腐败、任职拔擢竟有人假公济私，更气一个官员之亲竟敢如此枉顾人命，遂下旨意，命户部尚书赵理降职侍郎，罚俸半年，宋氏则剥去户籍死后葬于荒丘、不得立碑。

至于郑文济，早在梨咏苑之行就已察觉到风声，在奇闻出来之前便自请贬官，从大理寺卿贬为平湖县令。不过陛下余怒未消之际扬言要处以杖责，念其在任职期间勤恳为民又改了处罚，免受皮肉之苦，只剥去官籍贬为庶民。郑文济安分接旨，叩谢隆恩。

而久居大理寺丞之位的李卓，终于等到了升任大理寺卿这一日。

临行前，郑文济还给裴凌与郗明裕都递了一封感谢帖，裴凌没什么表示，公主倒是回信了，信纸上只回了一句：“骨肉换金玉，莫忘莫忘，好自为之。”

郑文济又去了一趟平湖会馆，这一次没有被狂风刮出去。但他在里头转过一番，才发觉萧瑟今又是，这处早已换了新人间。没有停留多久，他就收拾好了东西，一路往西去，前往平湖。

他预计去做一个教书先生，若没有登科之后赵理一而再再而三的举荐，他本来的人生轨迹便应是如此，繁华褪尽，再回故乡。

只是现如今他被拨回正轨，而本该随他一起在平湖或独身在其他处招财经商、乐善好施的郑文僖，她的生命止在三月前某一次星夜，再也看不见明日的月光。

处置完了这群官员，德清只觉头疼，又下了一道旨意，把郑文僖后事全权交给了宁宣长公主负责。公主常有辅政之事，满朝文武无一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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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裴凌都不知道，他尚在泊尹府收拾行李。

他来的时候东西不算多，但他娇气，吃不了一点苦，这些日子又让钟巳采买了不少用具，大多都是用来玩的，加上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住了全都得带走，这就有点繁杂了。

比如此刻，仆役们正在讨论这些东西归回侯府之后的处置。

“这个内嵌鲛珠灯火琉璃盏应当放在侯府哪一处？”

“这副柳古子画虔山乐水真迹就挂在少爷你房间……？”

“这顶神龙吐火两耳瓷手炉……”

“还有……”

“……”裴凌被问得累了，他在这里的东西多了，挪回侯府重新摆弄起来又要耗尽一番心神，于是破罐子破摔道，“要不干脆把东西留在这里吧，原晋溯要是觉得碍事就让他叫人把东西丢了。”

钟巳在一旁痛心疾首地劝：“少爷！！！散尽家财这种习惯要不得！而且这里这么多东西都是孤品，孤品啊少爷！！”

裴凌被他劝得摇头晃脑。

原晋溯被叫进宫准备花朝宴了，他又变成一个人。而且梁攸也不见了，他本来还想问一句此时过后还要不要继续去天鹰卫轮值了呢。

——原晋溯要去江南，梁攸作为得力干将之一肯定也是要随行的。但是梁攸这个统领都不在了，那么他去不去天鹰卫轮值也就没谁管得着了。虽然最开始是被原晋溯拐过去的，但现在多少有了一点正在做正事的归属感，这下猝不及防间，这件唯一的“正事”就这么没了。

这么一想，顿时感觉好惆怅啊。

侯府派了好些下人过来帮他收拾，大家都是在侯府待惯了的老人，也与小世子平日里交情好，这时候讨论之外，正左一句右一句和他打趣，但他兴致缺缺，几个下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平日里的小世子都跟个永不燃尽的炮仗一样上蹿下跳。

而且今日还是打道回府的大好日子，不应当更加激动吗。

忽听门卷珠帘一声琳琅脆响，裴凌心中一动，忙抬眼看过去，却见来的人是春信雨笺两姐妹，不由得眼皮又耷拉下去。

春信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解释道：“这次花朝宴要宴请四海来宾，筹备起来繁琐，原大人恐怕要在宫中待至掌灯了。”

裴凌闷闷应了一声：“……哦。”

突然想到什么，裴凌又朝着侯府来的下人们道：“你们今日先带东西回府去吧，我在这里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去。”

年岁最大的下人轻轻皱起了眉：“可是小世子，夫人和侯爷还在府里等你呐。”

裴凌随口塞了个理由：“我在这里借住这么久，总该和主人道个别再走，不然多没有礼数。”

这话合情合理，但依旧没妨碍几个下人目瞪口呆——他们这小世子自打能蹦会跳以来，就从不认什么是礼数。上房揭瓦是要的，不务正业也是要的，轮到初一十五了和家里人吃顿饭都是胡乱扒拉两下就跑出去玩。

怎么泊尹府住了几天，突然给转性了？！

他们甚至连手上动作都停住了。裴凌正觉奇怪，就听见为首的下人恍然大悟道：“原大人乃是原小姐唯一的兄长，小世子眼下和原小姐婚约在身，成长起来也是应该的！”

裴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