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筝说:“若他们记着我,会先给我来信的,太太,我是个没信心的,需要人家主动。”
周怀良听着,眼睫被风吹得动了动。
有老妈子将太太叫过去,周怀良却没跟去了,向下瞧着她的斗篷,语气无甚情绪:“我叫张妈给你买的那件衣裳呢?”
她费解:“收进柜子里去了。”
“我道你是不喜欢。”周怀良仍旧端腔。
程筝扯一张笑皮:“那道没有,新年穿新衣罢了,今日这件我还没有穿过。”
周怀良启了双唇,末了一蹙眉,只剩一个闷顿的“嗯”字,随后他被周太太叫过去搬炮仗去了。
能使力气活的男人都被喊过去做事,男下人们将炮竹甩到乌油铁门外头去,只周怀鹤一人坐在前院台阶上,兴许是大家觉得他病体在身,不好使什么力气。
周怀鹤仍旧围着她见过的灰色围巾,隽白的棉衣外头是一件黑色马褂,乌色的发在寒气中安静地漂浮。
程筝望他一望,用指甲在掌心掐出个月牙似的弯,静默一会儿,离开玉玲她们踱步过去,拍拍裤腿后在周怀鹤边上坐下。
“一个人坐这里不冷么?”她开口便呵出一阵白色雾气。
周怀鹤看她一眼,静静说道:“因着昨日的事,几个人正看我不爽快,何必去招人口舌,大家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程筝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瓜子来伸给他吃——她的口袋完全变作零食袋子了。
周怀鹤定定看着她掌心,有些嫌弃那上头的腻味似的,程筝见他不识趣,一撇嘴:“不吃算了。”
正要收回,他移目过来,伸指头将她刚合上的五指掰了开,程筝觉着他指尖冻得像冰,差点冻得一激灵。
两人挨着肩膀嗑瓜子,嗅到空气里那些中药味道时,程筝心中便又是五味杂陈。
“你不给秦三小姐打去电话拜年么?”
“拜过了。”
“哦。”程筝嚼着瓜子,“有可以拜年的人真好呀。”
周怀鹤只将瓜子用手指捏开,他顶不爱吃这种,只是无聊掰着玩儿,捏开了就重新放回她掌心里,程筝一咬一个开了口的,不由得作古怪相。
他说:“我昨日说过要你去写信,你自己不去罢了,老家又不是没有亲人可以通信。”
程筝静了,垂下眼,周怀鹤便也止住动作斜看向她,见她失着神蠕动嘴唇:“我当然也想念他们。”
想念姥姥姥爷,只是现在时间不到,事情也没有做成,她甚至还在这里两难着不知道该不该狠心去办,回也回不去,不知道姥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掌心被她掐出的月牙指痕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知为何,脑袋也兀地痛起来,程筝“嘶”了一声,瓜子差点从手指里溜出去,迷蒙地听见周怀鹤的嗓音。
“那为何不写信?你又不像我一样。”
“我与鹤少爷哪里不同呢?”程筝摇了摇脑袋,不知哪里来的后遗症,她静静地说,“乡下的父母就一定想念我吗?鹤少爷不也同我一样么?有一些眷恋,也有一些怨恨,可是末了,我们到底一个字也不会说。”
火星子点起来了,铁门外下人们都往回跑,爆竹“卜卜”地炸起来,红色碎片便如被劲风打散的花瓣似的飘起一片,浑浊的烟雾也飘起来了,噼啪声震耳欲聋地埋住人的耳朵,将才那点刺人的不适感便顷刻间褪去了,程筝慢慢抿紧唇,心说也许是回香炉警告她那半炷香已经燃过半了。
周怀鹤眯着眼,因着她那句话觉得恍然,手里明明没拿捏开的瓜子,也用指尖戳弄了她的掌心,觉出一些温热来。他看着燃着的爆竹,轻轻地说:“是啊,都一样的。”
这公馆里居然只有这个人和他是一样的。周怀鹤觉着自己是个顶无趣的人,平日不交好友,单喝喝茶看看书,冷淡地待着别人,只在偶尔需要的时候扮扮温柔样子,好叫别人觉出些他的好来。
其实也没人期待过他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渐渐的,他好似溺在这周公馆的温柔乡里,自己也不期待自己了。
“新年快乐,又大一岁!”程筝笑盈盈地这样说。
两人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时,她身上的温度以及喷洒的香水的味道都从挨蹭的臂膊传递给他,周怀鹤觉着风刮在脸上也不似寒刀了。
他慢慢低下眼,再慢慢抬起来,盯着铁门旁边那盏英式路灯。
“嗯,新年快乐。”
“还有个东西。”烟雾四处弥漫时,程筝将一个冰凉的坠子塞进他手心,“周太太说这是五姨太的遗物,我先前不知才向你要,鹤少爷还是收好罢。”
“我不好欠你东西。”否则做决断时又不好狠心了。
周怀鹤捏了捏那翡翠,刚上升起来的好心情兀地散去,他只看一眼便将东西掷回她膝盖上,“你我之间欠的又何止这些东西?没必要算来算去算个门儿清了,说了送你便送你了,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他蹙着眉,门口炮竹炸开的烟雾都涌进人脸上去,像一张大口吞没了二人,尘烟的味道在口鼻之间弥散,周怀鹤半截脸捂在灰色围巾下面,像是又闷着了,不高兴着:“我大哥给你做的衣裳你收得,我送你一件首饰你收不得,看不起我么?”
炮竹放完了,一行人喜笑颜开拍起巴掌来,那烟雾散尽以后,周怀鹤消失了,仿佛心有不快起来。
程筝满脸莫名地将那翡翠收回去,心想,竟还有上赶着给她占便宜的。
揣着那块剔透冰凉的翡翠,她怔怔咬瓜子,这次咬住的是个剥好的瓜子仁。
她捏合掌心,叹一口气,有些不那么高兴吃下去了。
这边程筝尚且坐在台阶上慢慢想着事,周怀鹤已经唇角向下吊着踩上楼去,打开书柜抽了本书出来看着静心,那些字一个一个排着队向他眼睛里跳,他一个也没读进去,扬起脑袋看天花板,又闭住眼睛捏眉心。
不过多久,周怀鹤沉一口气,抽了纸笔出来,低阖着眼眸静坐了一会儿,慢慢地用左手写起字来。
再过了一刻钟的工夫,王发终于得闲,上楼里来寻他,整个人刚干完一流水的工活,正粗粗喘着气。窗户还开着条缝隙,周怀鹤顶着张冷苦的脸,手边的药碗药渣都沉底了,凉透了,他只管在那里安安静静写东西,很用心思的样子,写几个字还要想上一会子。
王发一脸顿挫,将那窗户合好,看了看,又将帘子拉上,周怀鹤一顿,蹙眉怪道:“你又作甚?”
王发说:“鹤少爷,我总觉着程小姐同我们不是一心。”
他手中的东西似乎写好了,周怀鹤将信纸朝牛皮信封里头塞,细细黏好封口:“你怎地比我还疑心,明明昨日她才帮了我的忙。”
“可是昨儿个晚上我瞧见程小姐屋子里有人!二人坐在窗前的桌子上谈了许久许久,那影子我瞧着像二少爷!”王发的声口又硬又低。
顿了顿,周怀鹤复又将信封的口捏紧了。
他抿着发白的唇不说话,王发撑桌滑到他对面坐着:“少爷,人的约定又不像法律一样,违背了还要找警察来要说法,她今日能够因为一些钱说是你的人,明日别个许给她利益,也许她又能说是别人的人呢?公司已经归了一部分到她手里了,说到底,程小姐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真的帮我们呢?我觉着您这步计划得不好!”
“你有一点说得很对。”周怀鹤烧着火漆章子,说,“我们能用什么捆住她呢。”
王发看看他的模样,紧皱眉头:“嗳呀——总之后面的事您再想想罢!”
爆竹放完后,楼下的人声都散尽了,周怀鹤用火漆蜡烛封了口,眼睫动了几下,他捏了那信封好一会儿,仍旧推到王发跟前,吩咐:“明天寄出。”
王发瞧了一眼信封上的人名地址,恨铁不成钢一般:“少爷!你这……被灌甚么迷魂汤进肚子里了么!”
周怀鹤不大耐烦,闭眼撑住太阳穴:“叫你去便去,我自有我的打算。”
“少爷读的书多,脑子比我灵光,希望您是甚么好打算罢!”
郁闷挂在王发的脸上,他叽叽咕咕地领了信封走出门。
人走后,玻璃窗户松垮颤动着,传出细细的响,上头冷得结了片片霜花。周怀鹤偏着头盯着那霜花看,走了许久的神,觉着与那天带她去孙家时车窗上凝成的霜花一般无二。
再想到王发的话,周怀鹤极慢地捏紧五指,尚能嗅到一些指尖残留的糖瓜子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