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眼前堆满了数不清的钱,那些钱如同瀑布一般流了她满眼——满得要溢出她的眼睛的钱!整个屋子里都是纸币的味道,程筝几乎觉着自己要被铜臭味熏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散户入场晚,看着被你强行抬高的股价,以为自己能喝着汤呢,结果咻——的一下,你退场了。如今拿着四百万的鹤少爷,你在交易所从此是——”孙立咬烟笑着,用皮鞋尖将那皮箱盖子顶倒,盖子啪的一声合上,露出周怀鹤那种始终不动声色的白色的脸,静静端视他。
“臭名远扬!”
孙立有些后悔同这人交易了,此人看似是整个周家最温吞不成器的:周怀良有他的正直威望,方秋水有他的阴毒狠厉,周怀鹤却似乎介于二者之间,在不同的事情上便显出不同的正直及阴毒。
譬如此时,周怀鹤答应无论盈亏,分他一半的本金作酬劳,他对朋友倒大方;可另一方面,孙立真怀疑这人身子上的亏空全补在了运气上,将散户的钱吞干净了,只怕人人都得在背后呕着血骂他,何不称得上禽兽?
可这人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将皮箱挨个扣上,仍旧一派令人作呕的君子温润相,端起笑面道:“还要感谢孙少爷,我坏事做尽,背骂名的可是你,毕竟这些钱是孙少爷以你自己的名义投下的。”
这话更叫孙立来气,气得他将雪茄烟直接摁灭在桌子上,心道:钱收少了!
气了不多时,他甩过来一张合同:“签字,我要入股你们做钢铁的,如不是这样,我合该直接卷走这几大皮箱的钱从天津逃到英国去!”
挣一笔钱,还是用钱生钱,这道理孙立是很懂的,他看中周怀鹤的勇气和运气,只要这笔钱如数给了他,周怀鹤做的钢铁生意后续能挣多少可是不可限量的。
届时这书房兴许都装不下那好些英镑!他全换成金条存起来!
想到这里,孙立的血都要涌上眼睛里了,催周怀鹤快签,结果他侧过身子,边上那女人执笔落了字。
孙立冲上眼睛的血登时凉了,他立时站起:“怎地是她签!周怀鹤你怕不是被女人迷糊涂了,这好些钱你都白白给到她口袋里去?”
“我恰才说过,程小姐是来办正事的,并非只是我的女伴。”周怀鹤慢慢地说,“这单子我签不成,只有她能签。公司是挂在程小姐名下的,我那七十万本金,便是靠程小姐弄来的,钢铁生意,也是程小姐提的,你和我都算是同她一齐合作。”
“况且,我暂且不希望周家知道我在做什么,尤其是我父亲以及我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哥哥,便只能使出此招。”
孙立将信将疑坐了回去,又听周怀鹤轻飘飘威胁:“但我还有一个条件,我同程小姐是自由恋爱,孙少爷便别要将明婷小姐和我强凑一双姻缘,否则这生意也别要做下去了。”
孙立怒道:“我妹妹是早早守了寡,可那还不是那人不争气!你看不上她不成?”
“我并无此意。”周怀鹤婉约推掉,“只是心有所属,不好再结利益婚姻。”
程筝心里蓦地一重,周怀鹤慢条斯理侧过目,呼吸极其缓慢地洒向她耳垂,叫她从后门将王发喊上来,将这些皮箱拎上汽车。
她不大适应地低头捏下耳垂,去喊了王发,皮箱堆满了后备箱,装不下,顶头座位上还摞了两个。
一事谈罢,舞会还未结束,舞池里男男女女交搭跳着华尔兹,这里头都是外地的富商,孙立领着他们一一见过,又签下几张数十万的款子,交谈之中,程筝受迫饮下几杯洋酒,回程路上脑子登时便发起晕来。
她在现代倒不至于这样,看来还是身体不同的缘故,一上车,程筝便掖紧斗篷,灼热的脸颊贴着冰凉的车玻璃,下巴埋进那圈兔毛里,像是将要盹着了。
王发还在清点后备箱的皮箱数量,周怀鹤望她一望,忽然起兴道:“现在算是私底下,你有话要同我说就现在讲。”
一句话静静敲在车壳子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掉下来落进程筝耳朵里。
她慢慢呵了一口白雾出来,像是才想起来这事,脑袋顶着汽车车门,慢慢地看了他一眼,眼睛睁得没有太开,恹恹的将眯着,弯了弯手指道:“你过来些,我小声告诉你,不好让王发听了去。”
这副模样叫周怀鹤失掉片刻的神思,后排座位俄而“吱呀”一声响,他一手摁在皮椅子上,甫一撑靠过去,程筝便拽着他灰色的围巾,靠得委实是近了,热气都呵到他鼻尖上,周怀鹤侧了侧下巴。
“我想问,鹤少爷向我发火,究竟是因为我穿了良少爷的钱买的衣服,还是因着我走后没有传信给你,你是想我了么?”
周怀鹤不讲话,程筝将头往前搁,闷闷的,下巴兜进他围巾里,眼皮都要闭上了,睫毛扫着他下巴尖。
“你在意么?你为何在意?”
周怀鹤仍旧不讲话,撑在车座上的胳膊几乎充起血来,慢慢地,粗壮了。他忍住呼吸,再次偏开头,猛地撤回去远离了她,软和的围巾便从程筝的手中脱离。
可程筝似是真的喝醉了,不大明白他的意思,顶纳罕地追过来,一张鹅蛋似的脸被月光晃亮一块儿,颈子上翡翠将她的下巴和眼底都折成淡淡的剔透的绿色,她整个人便也像月亮下的一块绿玉,耀着莹润细腻的光。
程筝不依不饶,一遍遍问:你为何不讲话?你又生气了么?
然后情绪急转直下,烦起来了,念念有词说道:“我就说你脾气大,王发总不信,我不要费心思哄你了,你顶烦人,我说了那么多好听话,你都不听。”
周怀鹤吞咽着寒夜的空气,手指屈起来顶太阳穴:“我听了,可我不能够听进心里去!”
程筝的眼神射向他躲避的眼:“为什么不能够?”
随着吵闹的声音愈来愈大,王发也进到车里来了,瞧了眼后座的气氛,询问道:“又怎地了?”
“开车送她回周太太那里去,她醉晕了。”周怀鹤闷着嗓子说。
王发得令,驱动汽车,一颠一簸之间,程筝安静不多时,便歪煞着撞到他肩膀,周怀鹤正心烦意乱,她却一无所知抱着他胳膊、贴着他,说起糊涂话来。
说,你的胳膊和腿怎么长出来了?舌头呢?舌头也长好了罢!
一面讲胡话一面攀上他脖子要扯他的舌头出来看看,一双手作威作福地抚上他的嘴唇,周怀鹤及时捉住她细细的手腕,整个人全都乱掉了,敛回眼睛将人推去另一头,程筝靠了一会儿,竟真的盹着了,将脚踝往袍子里缩了缩。
灰色围巾的针织孔里散出来好多白雾,周怀鹤似是因为她这些话、这些举动,感到顶头痛,可斜一眼过去见她冷着了,仍发声催王发开快些。
前头正好碰见夜查的,打着电灯拦停他们,王发猛地煞住车,程筝歪倒在周怀鹤身上,他接她的脑袋接了满手,那些卷过的亮润的头发便从他手指缝里穿过去。
那些头发被车窗上挂着的纱帘蒙蒙照亮,周怀鹤定了定神,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这人的头放好在自己膝上,又替她将袍子捂紧。
“这是周家鹤少爷的车。”王发喊着。
两个军官尽职尽责,绕到后座不打招呼便撩开车帘,周怀鹤瞬时冷下神色,猛地扯出程筝的兜帽将她的头兜上遮住,随即向两个军官横去一眼。
程筝嘴里又散出些胡言乱语,周怀鹤担心被人觉察出来捅到周家去,便腾出一只手来捂她的嘴,程筝觉着难受便连连叫唤,嘴中湿润的热气尽数兜在他掌心里,嘴唇也不断蹭过他的掌纹,周怀鹤忍了忍,沉声叫她安静些。
二人瞧清这确实是周家三少爷,可这三少爷车里出现个躺他腿的女人,此番此景不免叫人生出些八卦的心思来,不过被周怀鹤尖刀似的眼光劝退下了,两位军官稍稍低头,解释道:“近来有几个潜逃的,上头说要捉人,非得严查才行,三少爷勿怪。”
言罢,放好车帘,做手势让放行。
汽车走后,两个军官靠着一齐琢磨:“鹤少爷何时交上女朋友,倒是没听说过。”
另个军官忖度许久,纳闷道:“你觉不觉着那女人侧脸有些眼熟?哪里见过。”
“呵,你见过的女人可太多了!”
“不对!就是见过,那日你我在街上拦一辆黄包车,那丫头说边上是她们周家的六姨太,我们还专向周少将赔罪去了,记得不记得!”
“你这样一说……”两个军官面对面。
这鹤少爷不是将他老子给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