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周怀鹤再扯过翻来覆去看过的晨报,抖了几下倚在窗户跟前看,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的线,任是如何都闭住嘴不开。
王发止住声,听命驾起车来,汽车笃笃地在路面行驶,向橎阳王府开去。
孙家再往上一代是清朝的王爷,住的屋子至今还挂橎阳王府的牌匾。
程筝用余光瞥他印在车玻璃上的虚影,说道:“公馆里那么多人,他哪里能闷着?我到周公馆之前,难道他便成日这样生闷气么?”
“我只是觉着你忘了事。”周怀鹤静静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视线仍旧钉在报纸上没挪开。
“我忘了什么事?”程筝反复想,不认为自己忘过什么。
“在香港时候,程小姐在我姨母前发过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说着,他终于舍得向她身上瞭来一眼,从她烫过的鬈发到袍子领口的一圈兔毛,浅色袍子下露出一截烤过火的暖融融的半截手指,再往下是他从未见她穿过的时兴小皮鞋。
程筝顺着他视线打量自己的衣裳,不觉有什么奇怪:“我换身过冬的新衣裳,怎地就背叛了你?连你大哥出钱买的新衣裳我都穿不得么?”
她撇一下嘴,摇头叹气,道:“我真不懂你。”
周怀鹤心说,我也不懂。
连他自己都不懂究竟是因何想要发些火气,只觉这人从离开后就将自己抛掷在脑后,住他哥哥的家里,笑嘻嘻换新的衣裳,整张脸上都是乐不思蜀的喜悦,周怀鹤不对劲好些天,乍一见到这张笑脸,只觉烦闷更甚。
周怀鹤重重抖几下报纸,眉头微微蹙起,程筝静坐半晌,忽地福至心灵地明白过什么来。
“我明白过来了。”她目视前方,忽然这样说。
周怀鹤仍拧着眉,慢慢地挑来一眼,“你明白什么?”
程筝偏一偏脑袋,笑吟吟地弯着眼睛,雪融后将开的桃花一般,周怀鹤眨动几下眼睛,注意力精于眼便失于耳,没听着她讲的话。
她将才声音小,就是为了避着王发,此时前头那人微微拱起背,顶好奇似的,程筝想了想,只道:“私下我再同你说罢!”
上次她说些风流话时王发和秦三小姐便如临大敌,程筝可是不敢再在外人面前说所谓“撩浪话”了,私底下说一说倒可以。
这些话的出发点一半是为周怀鹤沉塘的结局,另一半兴许说不清道不明。这人一边偏过头一边轻轻地骂她“油嘴滑舌”极好玩,口是心非地顶有意思,半分软绵绵的抵抗,半分纵容,她后来便老爱这样说。
程筝将身子坐回去,听见外头咚咚锤车门的寒风,把脚踝往里收了收,膝盖上却蓦地一重,再拧过头,周怀鹤已然将报纸扔在一旁,闭目不知静什么心,好似将才乱过似的。
“这是什么?”一面说,程筝一面打开丝绒盒子瞧上一眼。
里头是件珠宝,鸽子蛋大小的剔透翡翠,镶着一串米色珍珠链,一丁点儿杂质都瞧不见,乍一眼望过去像是大雨过后在青石砖瓦上聚拢的水露,绿的、凉的、纯净的。
“首饰。”他佯装不在意地说,“隆重些,否则要让人家瞧不起。”
程筝小心地取出来,夸了句“真好看”,这三个字叫周怀鹤眉眼间的阴翳散去一些,可他的声音仍旧发着淡淡的冷:“晚些要还给我。”
此话一出,她便一点儿都不欣喜了,慢慢地摇起脑袋来,道:“嗳,你委实比不上你大哥大方。”
周怀鹤想要为她戴上的手指又缩回去,将头歪过一边,鼻尖几近抵在上了霜的车窗上,冷呵:“ 你倒聪明,分明是自己贪得很,却拿大哥激我。”
片刻后,声音低沉:“拿走收好。”
王发好奇地从小镜子里望来一眼,登时瞪大眼珠,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末了还是咬牙将话头咽回了肚里。
假使他没看走眼的话,那可是五姨太最贵重的一件珠宝,是鹤少爷从香港拎回来的,他赠给程小姐应该……自有他的道理罢。
这样想着,王发面色严峻,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小镜子,程筝正将项链摆上颈子,周怀鹤双手搁在腹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车子就这样一路开进橎阳王府。这里比起周家的公馆还要大上许多,一层专空出来办宴会舞厅,整座旧式王府宅子,里头装潢却沿用西式,足足四层高,孙立说那些女孩子平日用下午茶要么在楼下假山后的凉亭里,要么就在顶楼,顶楼还专为他的妹妹打了秋千。
不过从他妹妹同那短命鬼离婚后,那秋千就再没荡起来过了。
这样说着,孙立叹口气,左手揣进西装裤口袋里,向另一边招手,叫他妹妹过来。
一层的舞厅里装了许多个无线电,播着慢声慢气的乐曲调子,孙明婷便迈着同样慢的步调走过来。
头发极长,烫着大卷,水里长的海藻似的,瘦津津的一张小脸呈粉白色,口脂却红,极打眼的艳,是很漂亮的。
孙立招她过来,不由得责怪几句:“叫你打扮沉稳些,这样哪里像个二十一的女孩子。”
周怀鹤心下几分了然,不耐应付孙立给他说媒的兴头,右手从程筝的棉斗篷背后穿过去,搭在她肩膀上,整个虚虚环住了她。
他脸上挂着她熟悉的应付人的笑意,程筝心道,怪不得她是个女伴的身份,竟然是给他挡桃花用的!
虽是觉着自己着了他的道,但看在今日收了他的翡翠的份上,程筝仍是扮起一副小意温柔的可人样子来,微微将脸向他手指靠去,周怀鹤睫毛的影子抖了几下,随后静下来。
“你不要管我穿什么。”孙明婷别开眼,看向周怀鹤和程筝,随即直来直去地同自己哥哥讲起话来,“你看,人家鹤少爷身边已经有佳人了,哥哥你别要再强拉姻缘!坏人家的好事小心烂舌头!”
“你这丫头!”孙立急口想要喊住她,可孙明婷已然踏着鞋向她的朋友那边去了。
孙立重重叹一口气,没好气地看正在扮亲昵的一双人,说话的调子掉下来:“何时认识的人?你从未同我说过。”
周怀鹤顶能演,嗓音慢悠悠 ,拖腔带调:“才不久,她很是喜欢胡小姐演的电影,听说你邀来了,我便带她过来。”
孙立瞧着他手背正蹭着程筝下巴,心中不由得冷嗤一声,想道:这哪里是认识不久,瞧上去恐怕都去大酒店里开过房间了,这样黏着。
“况且,今日谈的正事也需要程小姐出面。”周怀鹤道。
今晚这宴会是孙立特地为他准备的,邀来的都是外地做生意的生人,借的是孙立个人的交情,愿意出席的几乎全是有意投钱给他的钢铁厂的。
大家互不认得,周峥虽在天津算得上是一方商贾,出了天津的地界倒不见得有几人识得,因此周怀鹤才敢叫程筝在这舞会上露面。
“她?”孙立带着颇足的偏见,“我们男人间的生意事,何至于叫一个妇人审视,你还需要军师帮你参谋不成?”
他尚且不知道这公司名义上与周怀鹤是半分关系也没有,只以为他哄女孩子高兴,贴身带着,连秘密也要同她说。
孙立迈开步子往二楼去拿签单,周怀鹤揽着她一齐跟上楼,拧成圈的楼梯廊道墙上挂了许多橎阳王的肖像,转到二楼书房去,从走廊向下看还能瞧见楼下的舞厅,花花绿绿的雪纺衣裙,薄薄的贴身西装,不怕冷似的。
走入书房关了门,便隔绝了无线电里那些歌声,隔绝了舞厅里人的交谈。
孙立梳着油光锃亮的文化头,重重落在凳子上,从书桌底下一举拎上来几个硕大的皮箱。
他翘起腿,点燃一只雪茄咬在嘴里,程筝顶不喜这味道,拧了眉往周怀鹤肩头靠,他衣裳上浆洗过的淡淡的花香味道覆去了尼古丁的冲鼻子味,叫程筝好受许多。
“清点一下?”孙立说道,“你的生意也只有我们孙家敢接了,全款买空好几只股。”
周怀鹤不惊不喜,十分镇静地向前倾去,灰色围巾垂在皮箱上,银色卡扣被挑开,几大箱子洋行提出来的英镑便在程筝面前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