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程筝探着口风:“五姨太的丧事还未办妥么?三小姐怎么这样急着出门。”
王发搪塞几句:“是还有些后事要处理,叫我们午饭上外头吃。”
这里不比周公馆,是没有帮佣和专门的厨子的,生活起居全由自己照料。
王发问着:“六姨太不上天后庙去么?”
“不急。”程筝道,“后日才是庙会,今明两天都闲着。”
“现在的计划是什么?等我从天后庙回来便启程回天津么?”
“怕是没有那么快,鹤少爷说要等五姨太下葬以后再走,还有些要紧事没处理妥善。”王发说。
程筝点头,知晓自己是套不出来话了,便噤声。
那日秦三小姐很晚回来,比昨夜睡得快,待人睡着以后,程筝起来解手,推门看见大堂吊灯是亮着的。
她循声下楼,见他衣着单薄,斜卧在沙发椅上,眉与眼之间夹一丝寂寥,几案上是很小的一张黑白照片。
“还不睡么?”程筝披了件衣服,问道。
“姨妈找好了墓园,明日母亲便葬进去了。”他冷不丁这样讲。
程筝也坐下来,远远望了那相片一望,一母一子,相片上的模样已经模糊了。
他将脖子支在靠背上,低阖着眼,嗓音靡靡:“姨妈说她去世之前一切正常,并没有将死的迹象,入睡之前还说隔日要吃早市的茶点,可一觉睡醒人就没了。”
程筝垂眼,在这描述里寻到一星半点儿姥姥的影子,如果她这次回溯不成功,回去了可能也就像周怀鹤这样无声地颓丧。
“节哀。”她道,“世事总是无常。”
走神间对上周怀鹤的眼睛,程筝就忽地心虚了,甩开眼。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五姨太的死讯,他的眼珠被顶上的西式吊灯晃了一晃,真像遭大火烧干的珍珠,是发着涩的一抔珠灰。
半晌,他将胳膊也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说:“你知道她知晓我要赶到香港来,叫姨妈嘱咐我什么?”
“她说,我斗得过斗不过周怀良?争得过争不过方秋水?周峥有没有说定给我打理些什么产业,我能不能在周峥死后占了他的家业。”
周怀鹤声口拖拖拽拽,秉一副极淡的腔调:“她觉得我得到了这些,她便有报复的快感,我如同她放在瓮里的蛐蛐,须同另外两个兄弟绞缠。”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话羽毛般浮在湿润的空气里。
“六姨太觉得我是当斗还是不当斗?”
“你的事何须叫我做决定?”
周怀鹤静静道:“我以为你很是好奇,很是想插手,否则怎会一个劲儿向王发打探我的事。”
程筝一诧,心说王发这报告打得也忒快。
他徐徐伸手去端茶盏,那半盏茶已然凉透了,被他抿进口中。
周怀鹤眸光落于茶水上,并未看向她,但话确实对她说的:“六姨太好功夫,从王发口中将话全撬了出来罢,现在恐怕觉得我如何如何可怜,生在商贾之家,却不如你过得欢快,没有会塞糖糕、讲故事的妈妈,只有一个好逸恶劳抽大烟的爸爸。”
“我顾影自怜都来不及,何至于心疼你?”程筝咂舌,“可我委实该向你道歉。”
“道哪门子歉?”周怀鹤动作定了一定,撇眼看她。
程筝说:“那天在船舱里说的话戳进你痛处了,我那时不知你的境况,于是才向王发询问,并无刻意探询或取笑之意。”
刻意探询其实是有的,但来之前周怀鹤叫她少听少问,程筝也不可能自爆。
“你总能寻到借口自圆其说。”周怀鹤虽这么说,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换言说道:“我并未因为这种事情难过生气。”
程筝睇他一眼。
这人明晃晃说假话,当时明明就气着了,还将她推出门去。
“歉我就道完了,鹤少爷还欠我着两个人情呢,我帮你这样多,你还整日疑心我,鹤少爷随时怀疑我的真心,叫我既难过又气恼。”
说罢,还煞有介事地晃晃脑袋,叹一口短促的气,极哀伤似的。
周怀鹤倏地抿住两片唇,心中蠕蠕似有虫爬过,睇她一眼,无言之中透露“你竟还敢提船难”的讯息。
程筝毫无羞赧之意,盈盈笑道:“我可从未亲过其余男人,鹤少爷是首个。”
“呵,六姨太总说嘴里挂的是玩笑话,我也不知该当真还是不该当真,你这油腔滑调何至于向我说,我又不会是你要嫁的人。”周怀鹤似笑非笑。
似真心笑、似假意笑。
“我没叫你亲过我。”
他散懒窝在软和的沙发椅上,恐怕昨夜也像秦三小姐一样没睡,这会子许是困了,嗓音轻缓起来。
“过于安静了,这味道像我幼时住的公屋,难忍。你还有别的话说么?”
“说什么?”程筝不大明白。
“说你与你的母亲。”他说,“你爸爸罚你掰苞米,你妈妈给你塞糖糕,然后呢?”
“然后?”她掀着眼皮,如同给小孩子编故事,半是胡诌半是真话,“然后我总吃、总吃,坏了好多牙,她便带我去治;上初——下地干活时,我犯肠胃病,有时是真的,有时是装的,她看出来了也不揭穿我,只骂我太刁嘴。”
“她是很好的……长辈。”程筝慢慢地说。
她不是我的妈妈。
兴许是她的声线过于温柔好听了,是周怀鹤从未听过的口气,昏昧光线下,他便坐在沙发椅上,听着她的故事,盹着了,梦里似乎看见了那个被罚掰苞米的“程筝”,心中觉出几分可爱来。
狭长的眼缝底下裸露淡淡黛色,又好似睫毛投下鱼骨头般的影子,他全然沉睡过去了。
程筝“嗳”了一声,也往椅子里头塌了塌,歪煞着脑袋盯着他瞧,心里许多杂乱想法。
她是计划两条路同时行进:假使她能提前引出幕后之人,便能提前回去;若这条捷径不通,恐怕还是只有按原来的路走。
只不过豁出去的有点多,恋爱都没谈过,更休提偷情这档子伤天害理的事。
好在这副身体并不是她的——
这“程筝”虽与现代的自己长相一模一样,可既没有她曾经被糖果腌坏的牙齿,又没有掌心那枚痣。
程筝自出生以来,左手无名指指根便有一枚黑痣,可这个“程筝”掌心干干净净。
她望着桌对面闭着眼的周怀鹤,自己也慢慢觉着恍然了,明明自己不是这个“程筝”,却又总是忘记。
她终归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