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咬了咬唇,齿痕陷进肉里,“我娘教过我如何看,那图上......是三个要紧的去处。”
顾锁寒良久未动,目光钉在她那双湿漉漉的眼里,似乎在称量那几分真,几分假。
见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月白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锦城便是头一处,对么?”
“你怎会知道?”栖霜猛地抬睫,眼底的惊色再藏不住,看到他气定神闲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你去过锦城?”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将他的衣袂高高抛起,“陈老七死了。”
栖霜整个人定住了,“怎么死的?”
“家里的窗子被撬开,人趴在灶台上,被烧火棍从后颈砸死的。”
栖霜低下头,看向左手虎口那道极浅的划痕,是陈老七递药包时,牛皮纸的边角划的。当时没在意,此刻还印在那儿,却像一根极细的棉线,把她从这片荒野扯回了那间又暗又潮的屋子。
他坐在条凳上递药包过来,牛皮纸干燥、粗糙,还带着灶台的热气。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只因她长得很像她娘,那是他的旧主,他受托的故人,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那时候她急着走,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可后来,或许就是因为她的到来,有人撬了后窗,把他按在灶台上,用每天拨柴火的那根烧火棍砸死了他。
栖霜把左手缩回袖口,反复摩挲着那道浅痕。她想,如果那天她回一下头,至少能记住他最后坐在条凳上的样子。
“你怎么会知道,你跟踪我?”
她话出了口,才发觉鼻子瓮着。栖霜思绪纷乱如麻,正在此时,地上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原本挨着她鞋尖的那一截,往后退了退。她愣了一下,顺着那道影子往上看。
顾锁寒背过去了,就站在两步外的地方。
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他转过身,把这阵风、这一小块地,和来不及收好的情绪,都留给她。
于是她把脸埋进掌心。等那阵汹涌过去了,才抬手擦干,重新抬起头来。
许久,风终于停了,他的声音也跟着传来,“我那几天也在锦城。查一个贪官的时候,发现他手底下有个账房先生,早年是苏家盐场的账房。顺着那条线,摸到了陈家湾那几个老盐工。”
“以你的谨慎,定没跟任何人说过你去了陈家湾,可陈老七还是死了,说明除了我,还有人能随时知晓你的行踪,”他的目光收成锋锐的尖,刺在栖霜的身上,“有人在清路。你见过的所有关键人,都会死。”
刘家村......周德安......陈老七......
栖霜耳里嗡了一声,三魂七魄霎时都惊散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逃出侯府就盯上她了?还是她踏进锦城那一刻?她忽然不敢细想了。可问题一个个涌上来,疯狂地占据着她的思绪。
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在死。
“你就是一个饵。”
栖霜站在原地,后背发凉。风停了,旷野忽然静得可怕。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那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地碾过去,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
“只有和我合作,才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顾锁寒的话如同一柄快刀,将她脑子里那些缠在一起的念头齐齐斩断。
“图给我。”她把手摊开。
顾锁寒从怀里取出那卷泛黄的羊皮册,递了过去。
栖霜翻开,看到上面墨迹纵横,讶然道,“你怎么让它显现出来的?”
顾锁寒扬了扬脸,“不过是一些敌国细作的手法。用特殊的盐水浸过,字迹遇盐则隐,火烤、水浸、药液敷,总有办法让图显现出来。”
“你可真是见多识广,”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图上,“你既看过这幅图,云阙关这里,你看出什么了?”
顾锁寒点向图上一处,“这里的半山腰,上下两道弧线,中间压着一个墨点。旁边落着几笔草草勾出的枝干,姿态歪斜,像是松树。”
栖霜顺着他指尖看过去。两道弧线一上一下,像两片弯月对扣着,中间那一点落在交叠处,不深不浅。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她娘教过她,上弧是高处,下弧是低处的意思,可这标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首《高飞》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孤影掠寒枝,清唳入山岳。
她恍然大悟,急切开口——
“是视线。”顾锁寒的声音落下来,和她那句同时。
二人相视一笑,风重新吹了起来。图上那两道弧线卧在晨光里,像一只眼睛,中间那粒墨点是瞳仁,里面落进了一小片天光。
她忽然觉得那只眼睛在看着她,从很远的过去,在她娘画下它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