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低头时，看见袖口上的一片枯叶。

她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也许是爬出地窖时蹭到的，也许是夜里赶路时落进来的。她伸出手，将那落叶碾了一下，碎末散在晨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她和顾锁寒已经一起走了两天。

一直是她走在前面，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后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回京城？”

顾锁寒抬脚把路边石子踢开了，“回去喝喜酒吗？”

她侧过头，看三步外的顾锁寒。晨光从侧面切过来，削去他半张脸，半张留在暗里，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眼里却平静无波。

“你好像不太高兴？”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尖，那粒石子已经被他踢远了，鞋尖沾了一层灰白的土。他皱眉拿靴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土渍淡了些，灰白的印子还留着一条浅痕，“怎么会？”

“反正你可以去做你的事了，别再跟着我。”她重新迈开步子，衣摆擦过路边新生的草尖。

可他还是跟上来了，步伐不快不慢，“我的事就是看你去做什么。”

她气极败坏，猛地停住转身，不期迎面撞上他的胸膛，铺天盖地都是他衣料间浸透的药味。她有些难堪，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忙推开他，“我是去救春杏的！”

顾锁寒却依旧气定神闲， “陆青已经带人去救了，你的丫鬟很快就会回来。”

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好像陆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如此，多谢了......”

几个字出口，栖霜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支拉满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却得知他早已为她做好了打算。那股力无处可去，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义兄。”这个称呼一出口，她才觉得方才胸间的浊气稍稍排解了。

“义兄？”那两个字如同米饭里的砂砾，硌得顾锁寒心烦意乱，“一路没叫过，现在是来提醒我别忘了分寸，还是提醒你自己别靠太近？”

“岂敢，我只是敬佩义兄为了上位，在侯府都敢安插自己的人，”栖霜稳住心神，错齿一笑，“那陆青不就是吗？明明是你的手下，身手了得，却被派到侯府做个小小的侍卫。”

顾锁寒定定看了她许久，惊讶于她竟认出了陆青。许是栖霜主动迎上他的目光，令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的视线最终越过了她，落在她身后那条路上。路的尽头，天际线正微微泛青，远山和天空之间是一条灰蓝色的带子，薄薄一层，像刚化开的水痕。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拂动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又如何，”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悲凉，“如今的身份权力，统统都不是我想要的。”

顺着他的目光，栖霜才看见身后那片林海。树冠连成一片暗绿色的浪，一层一层推到山脚下。群山连绵不绝，从脚下一直铺到天尽头，天地浩渺，她和他不过是这尘世间的两粒小小的沙尘。

她忽然觉得，这两日堵在胸口的那股力，在这里变轻了。山那么高，天那么远，而她和他站得太近了，近到那些计较、提防、试探，在这片辽阔面前都显得像孩子气的争执。

她定定看了那片群山许久。

“你说权力地位不是你想要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平了棱角，“可你想要将侯爷取而代之，跟他又有什么分别？”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没有抬手去拢，只是望着他，等他答。

“我无愧于心。”

那五个轻飘飘的字落进风里，却重若千钧。

她转回脸，向他伸手，“既然无愧于心，图给我。”

“可你先前不是说，”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木簪上，语调里有种懒洋洋的笃定，“但凡看过，都能分毫不差地复现么？”

她被他这句话钉住了。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穿了钩的鱼，线已经绷紧了，只等他收竿。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下巴是扬起来的，可脖颈上那根筋细细地绷着，藏在她下颌与锁骨之间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

“有些细节，我需要看原图才能确认。”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露了怯。

顾锁寒果然笑了，唇角微微牵起来，眼底却沉沉的，像溪水里藏着暗礁。

“临摹的也该画得七七八八，”他微微低下头，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除非......你当时是故意画了个假的给我。”

他抬手，抽了她发间那支木簪。动作不快，簪身一寸一寸地从她发丝间滑脱出去，每一寸抽离都牵着她的头皮细细发紧。

那截簪尾经过栖霜耳后的时候，她忘了吸气，只觉得后颈那一小片肌肤先于她的意识绷了起来，像被人极轻地按住了。

“真的被我拿到后，”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又轻又缓，“还没来得及换回去。我说得对不对？”

她站在原地，血色一寸一寸地从那张清丽姣好的脸上褪下去，像被夜雨打落的海棠，花瓣还挂着，茎已经折了。

“对，”她窘迫地承认后，耳根才慢慢烫了起来，“是我对不住义兄，存了坏心思，搬起石头，倒砸了自己的脚。”

顾锁寒眉梢微动，没料到她认得这般干脆利落。看来那幅图里，藏着天大的干系。

“你倒老实，”他垂眼看她，“说，那图上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