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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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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咬紧牙,将那尸身推下车,滚进道旁深草沟里,胡乱抓了把枯草掩上。

车板上血迹蜿蜒,她扯下车帘用力擦拭,掌心磨破了,那暗红才淡成一片污渍。

重新坐上车辕,栖霜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试了几回,才勉强攥紧。麻绳硌着掌心血口,刺刺的疼。

她从未驾过车,只凭一那点模糊印象,扯住缰绳,高喊声,“走啊。”

马儿打了个响鼻,终于缓缓迈步。车轮碾过湿润土路,辘辘作响。

可她心里火烧火燎,只恨这车走得太慢,恨不能插翅飞到那炊烟处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连一点光亮也收了去。山野里静得骇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什么的嚎叫,拖得长长的,又戛然而止。

她辨不清路了。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歪,差点翻进沟里。栖霜死死攥住缰绳,勒得马儿嘶鸣一声才稳住。手心全是冷汗,混着血口子,疼得钻心。

不能停,春杏等不起。

她咬紧牙,凭着先前记住的炊烟方向,驾着马车继续往前。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现出几点豆大的光亮。

好似是几处房舍!

栖霜目光扫过眼前几户人家,最终落在一户门楣稍显不同的人家——檐下悬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头隐约能辨出个“药”字。

栖霜勒住马,踉跄着下车扑到门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妇人,四十上下,粗布衣衫,手里还捏着针线。见栖霜满身血污,妇人眼睛一亮,“姑娘看着眼生,怎伤得这样重?”

“我姐妹二人回乡探亲,路遇山贼。妹妹伤重,求婶子救命!”说着,栖霜眼泪就滚了下来。

妇人探头看了看车厢里的春杏,脸色一变,“快进来!”

将春杏安置在炕上,妇人转身取药时,腕上玉镯磕到了灶沿,发出一声清响。

栖霜扶着门框,眼帘低垂,将这声响听进了心里。

屋里陈设虽破旧,却是医家气象。

桐木药柜挨墙立着,抽屉上的铜环被擦得亮澄澄,空气里浮着甘草与陈艾交杂的香气。妇人打开药箱,取布巾,倒药粉,手法甚是娴熟,只是眼睛总不自觉往窗下那口旧木柜飘。

“我男人出诊邻村,明早方回,”妇人掬水为春杏清洗伤口,血污混着药末漾开,“你妹子血暂可止,只是伤至肺腑,寻常外敷药,怕是撑不到天亮。”

栖霜立在炕边,焦急问道,“婶子可有良策?”

“需得一味血竭,只是我家的早就用光了,”她目光落在春杏灰败的颊上,“这村里,独东头李瘸子家藏着实货。他早年跑过药行,识得真伪。”

话递到此处,便悬住了。

栖霜未语,看那妇人不自觉眼风再度飘向那口旧柜。

“李瘸子?”栖霜喃喃重复着三个字。

妇人肩背细微地一绷,面上却依旧维持柔和,“不过是个独居光棍,脾气虽怪,药是好的。姑娘若、若舍些银钱,许能......”话尾含糊没入寂静,倒似某种幽微的提点。

舍银钱?栖霜心下澄明一片。这话听着是路,细品却步步悬崖。

深更漏夜,去寻独居光棍,将重伤的春杏独自留于此间......哪一步不是踩在刀尖?

而她甚至瞧不真,眼前这温良妇人,会不会在她转身后,便换了副肝肠。

“婶子,”栖霜忽然开口,声不高,却惊得妇人指尖一抖,“您这屋里拾掇得齐整,药柜也洁净,想来平日度日,极重‘本分’二字。”

妇人怔住,讷讷点头,“......原是应当的。”

栖霜目光掠过屋内简净却处处用心的陈设,最后落回妇人脸上,那眼神静如古井,却似能映见深底,“本分人家最怕的,便是‘麻烦’二字。”

妇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唇瓣动了动,却未出声。

栖霜不再看她,转而望定炕上气息奄奄的春杏。这丫头命若悬丝,等不得,也经不起再一番颠簸颠沛。

“婶子,你说血竭是救命物,我信。可我也信,这世上有些路,瞧着是生门,踏进去了,方知是绝路。”

她起身,缓步走到那口旧木柜前,伸出手指,虚虚拂过柜面上一层薄尘。

“这柜子,靠墙这边尘厚些,靠外这边却干净,像是总有人忍不住开柜瞧那昧心钱,仓促间顾不得掩饰痕迹,”栖霜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婶子,你说那留银钱和玉镯买我命的人,是真想赏你,还是等事成之后,觉得这村里见过他们踪迹的人,都该一并清理干净?”

妇人瞳孔猛地一缩,攥着衣角的手指绷得发白。

栖霜声轻如羽,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有些银子,看着是赏钱,实则是知情人的买命钱。你救了我们,说明良善犹在。可你若踏出这门去报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妇人惨白的脸,“便是亲手把自己,把你这家子,都写进了该灭口的册子里。到时候银子还在,人,可就难说了。”

“姑娘!”妇人失声喊道,腿一软便跪倒在地,“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求姑娘给条活路!今天一早真有人来过,留了银子,说若有生人投宿便要报信。那银子就在柜子里,我一分没敢动啊......”

“给你银钱的人,可姓谢?”

妇人惶惶地回想,片刻才哆嗦着唇道,“那、那人未通姓名......只是,只是我记得那人年岁不轻,手上还一直在捻佛珠。”

捻佛珠!栖霜心头骤冷。

及笄宴上,那个口称“血脉”、句句诛心的谢怀远,竟已心思深沉至此。一击不成,要对她赶尽杀绝。

“银子你留着,”栖霜声音比方才更冷,“但若有人来问,你只说我们是你远方亲戚。这话,你可记牢了。”

妇人机械点头。

栖霜走回炕边,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这是诊金与宿资。天亮我们便走,今夜之事,你我两清。”

妇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记、记清了......谢姑娘大度......”

栖霜不再多言,只静静坐于炕沿,握住春杏冰凉的手。窗外夜色如墨,山风掠过茅檐,呜咽作声。

长夜方始。

而天亮之前,是风平浪静,还是追兵骤至,皆在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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