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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仇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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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记得,你原先在家时,并不爱侍弄这些,倒是爱花草。”萧卓终于开了口,除了坐姿些微紧绷外,语气轻松和缓得仿佛最寻常的父女叙旧。

——其实,他也只记得她养过一大丛菟丝子。

萧文寿正将洗过的茶叶倒入青瓷壶,回得疏淡:“我每逢心绪不宁时,便煮茶自饮,醒神清心,时日一久,自也手熟了。”

“今日,是你生辰。”萧卓仿佛一个因为愧对女儿,所以惭怍又有些心虚的老父亲,说话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江左之地,惯来儿女生辰,父母备酒列馔,共予庆贺。”

“而阿父,对你不起。”

对面的女子,只是静静听着,直到他抬手解开竹簏上的麻织细绳,掀开了竹盖,才神色一怔——

“阿父记得,你小时候啊,就不爱羊炙、兔纤、鱼脍之类的肉味,连羌煮都不喜欢,却唯独爱吃山里的各样儿野果子……有个姓周的老媪,每年夏秋之季,都会让家人捎一大包茶耳或是寒苺给你。”

那只足有半人高的硕大竹簏中,是二十余芭蕉叶裹成的包裹,他动作小心地取出了一只,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方才缓缓拆开,里头正是一包新嫩的茶耳,都有半个手掌大,一颗颗像可口的翡翠。而后,又取出了第二只蕉叶的包裹,放在了刚才的旁边,又打开,里头是一包新摘的,还带着几分露水气的寒苺,颗颗红得发紫。第三只蕉叶里,是圆润肥黑的桃金娘,第四只蕉叶里,是金樱子,第五只,是灯笼果……猫瓜、龙葵、拐枣、火炭母、地稔、悬钩子、火棘果、香蒲茎、青□□、杜梨。

拆到不知道第二十几包时,五尺见方的大茶几上,除过茶具之外的空隙,都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一包蕉叶的位置,于是年迈的父亲只好把那一包拆开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那是一把洗净了的,白得有些莹亮的茅草根——山茅的根,微微带着甜味,所以许多贫家的孩童,会挖来做零嘴儿。

煮罢了茶的女子,仿佛失了神,怔怔看着摆了满几的野果子和父亲手上那一捧茅草根。

良久,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极轻地笑了一下。

正好,茶已酽了,她抬手斟茶,递与父亲——萧卓只好将手上的蕉叶放到了一侧的小漆几上,接过茶盏,及时闷了几口温热的茶水,好舒缓自己过于紧张的情绪。

毕竟,他深知这个女儿的可怕。

若非这是天赐的良机,无法坐失,他也绝不会冒险前来,求这个富贵。

只是,在洮县县令这位子上,他为官敬慎,兢兢业业二十载,从春秋鼎盛,熬成了如今两鬓生霜的白头翁,职位却没能再进那怕半步。每三年一度的中正评议,都只能得第五、第六这类的下品。所谓中品中正制,虽说共分“九品”,但碍于情面,实际定品的时候一般没有六品以下,所以,这便是最差的品阶了。

昔日的同窗们,许多课业、才能远远不如他的,如今都靠着家族荫护到了郡中任职,甚至升了京官。

而他现今的上官,是个出身江左顾氏的黄口小儿,整日醉酒饵药,自命风雅。但,这么个酒坛子里泡糟了的废物,仰仗家世,却敢整日对他颐指气使,甚至在宴间当众讥他为“伧子”。

他几曾受辱至此?!却……如今仍要陪着笑脸上前趋奉。

直到前些日子,县尉朝他道喜,恭贺明岁便要迁官……他一头雾水,仔细问询之下才晓得,当年刘翘前妇所出的那个孩子,竟然已在军中混出了头,刚刚升任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

他当即大喜过望!这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到了军中司马这等高位上,但凡愿意在朝中为他疏通一二,明年的中正评议,一个四品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而他完全可以凭此迁个郡官!

至于女儿与他之间的嫌隙……毕竟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早些年她年少偏激不懂事,如今怎么也该懂事了。那怕她不在乎萧氏的兴衰,可怎么也该在乎刘家的门庭,孩子的仕途罢?——她那三个儿子,不提已经出头的老大,二郎三郎也眼见着不是池中之物。

而几个儿子的前程,才是她如今,乃至今后的立身之本。

此刻,几口热茶下了喉,又见她神色平静,他才终于放下心来——既肯奉茶与他,应当是愿意冰释前嫌的意思罢?

那今日,他的成算,便又多了一分把握。

“父亲今日,是来叙旧的么?”她抬起一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眸子,看向他,问。

总算是到了正题,那怕已经失了主导权,萧卓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勉力清了清莫名有些发喑的嗓音,道:“听闻,寄奴颇为出息,在冠军将军麾下,刚刚升任了司马。”

他口中的寄奴,大名刘裕,便是萧文寿的继子。因为出生便被父亲所弃,蒙同族收容寄养,所以乳名便唤作“寄奴”。这些日子,他仔细打听了许多事,其中自然包括,这位刘司马侍母至孝,虽无血缘,却胜似亲生。

“父亲三年期满,下一任,意欲迁任晋陵?”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竹盏上。

被一下戳破来意,任萧卓再有备而来,面上也有些尴尬,顿了下,还是决定开诚面公:“确有打算。”

顿了下,他又道:“你毕竟是萧家女,两族同气连枝,为父迁官,不止能与寄奴守望相助,于二郎入仕,三郎进学 ,亦大有好处……你一惯虑事深远,应当明白为父所言不虚。”

外头日头渐渐高了,阳光微淡,透过半启的木格长窗照进来,在地下投下几点影子,却安静得仿佛没有什么暖意似的。因为女主人没有开口答话,室中岑静许久。

半晌,就在萧卓觉得原本只是微微有些发哑的嗓子,似乎愈来愈难受,灼痛愈演愈烈,简直像一簇炽火要在喉头烧起来一样的时候,对面才终于开了口——

“父亲一惯精于算计,但今日——我不想做这桩生意。”她重新抬了眼,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却霎时寒凛起来,仿佛图穷匕现,刃光乍出,“只想亲自动手,恩怨相讫。”

“……你……疯……”萧卓艰难开口,嗓子已然被烧焦了一般,哑得不像话。他直觉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身子下意识后仰,想扶席起身,却浑身使不上力,勉强用那只原本持盏的手,死死扣住了茶几右角,才没有完全瘫倒下去。

他不能置信地瞪向对坐之人,脸上的神情痛苦又惊怔,仿佛一只带齐了工具,打算捕杀野兔的猎户,陡然发现,自己一路缀行的对象,是一只凶恶的虎兕。并且,此刻凶相毕露,朝他张开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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