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距离听不清他们言语,只见他面上始终挂着笑意,没费半分力气,便叫那几个富商打消了上前向太子敬酒的意图,跟着他重新回到了案桌旁。
随后,方才还在一旁同旁人说话的章长兴,回到了刘聿恒的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
这几句话后,刘聿恒的心情瞧着明显好了几分。
“你猜太子这次能在越州府筹到西调的军粮吗?”王太初将那千里镜放到一边,“我瞧着章行首此番倒是卖力。”
“我倒是希望他能筹到。”
刘聿洵也放下了千里镜,背靠着窗口,喝了口酒。
“哦?殿下真这么想?”王太初玩笑问道,“倘若此番太子能够顺利筹措出运往西境的军粮,他在兵部的声势便会大涨。这般局面对殿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初姑娘若是想分散我的心绪,免得我困在一无所获的颓丧里,大可换一种方式。你该是知晓,我心系西境,从未将西境当作储位角逐的筹码。今日无论何人,只要筹得粮草,令西境将士不至于断粮,我都是高兴的。”
几杯酒入腹,刘聿洵眼底已然漾开了几分醉意。
此刻他说出这番话,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或许往日,西境也曾在他的权衡盘算之中,他亦动过拉拢周致正,将西境当作博弈筹码的念头。
可现下,他却是真心实意,盼着太子能够成事。
“殿下这个回答,我很是爱听。就如同,你知我信你,必会将西境置于储位纷争之上;而你也信我,从未疑心你的本心为人。”
王太初笑着,夺过刘聿洵手中的酒壶,也朝着自己口中猛灌了一口。
“确实不错,至少你我之间,再也不会被区区四和香给离间了。”
王太初闻言,明白刘聿洵是在揶揄自己,心头便泛起了几分耍无赖的心思,开始找起了始作俑者:“说起来,李副将呢?”
“你用千里镜找一找,或许能在对岸的屋顶上寻到他。”
刘聿洵指了指对岸,对王太初刻意转换话题的举动,并不在意。
“要我说殿下还是将李副将给叫回来吧,这个宴席是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
虽嘴上这么说着,王太初还是拿起了千里镜在玉醒台的屋檐上找了一圈。
“愿闻其详?”
“依小女子瞧来,殿下执意留在清平盯着章长兴,无非是认定赵普那批尚未转运出去的粮食,就藏匿在清平县内。殿下也料定,章长兴刻意搅乱越州府的秩序,就是想借着乱象,把这批粮食暗中运走。”
“没错。”刘聿洵并不否认。
“若真是如此,那殿下让李副将天天盯着章长兴和太子殿下便是错了。”见没瞧见李全胜的影子,王太初便放下了千里镜,面对着刘聿洵继续说道,“殿下试想,以太子这般身份,为了筹措军粮,连这般应酬酒席都肯屈尊赴宴。倘若叫他知晓,这清平县内还藏着数目不菲的余粮,你说他会如何行事?”
王太初并未将话说透,却也足以让刘聿洵明白。
“如此说来,这几日确实是浪费了。”刘聿洵叹气道,“要说这越州府尚有余粮一事,章长兴最不愿让其知晓的人,便是太子了。”
“正是。这些时日为了筹粮,太子日日跟这章长兴呆在一处,恐怕这脏粮只会藏得更深。”王太初补充道。
“姑娘既早已瞧出来这些,为何到了今日才说?”刘聿洵眯起眼睛盯着王太初,打趣道,“你莫不是知道查脏粮无戏,只是想借李全胜跟踪章长兴,查章承晏吧?”
“当然不是,我倒是觉得这章承晏是同那些脏粮藏在了一处。”王太初摇头,“我只是看着章长兴眼下这副恭顺模样,生出另一层揣测。你想太子筹齐军粮之后,势必要将粮草调出越州。章长兴如今定然知晓临江的乱局已经平定,他原先借动乱私运粮食的算盘已然落空。那会不会有这般可能,他打算借着太子向外调运军粮的机会,把那批见不得光的脏粮混在其中,一并运出越州?”
王太初确是在方才才想到这处。
“王姑娘所言有理。此番太子奉召为西境筹办军粮,所需数额浩大,划给越州府的份额亦是最重。粮食数目越是庞大,便越容易鱼龙混杂,想要从中私混一批脏粮出去,并非全无可能。”
“所以依我之见,眼下我们应当按兵不动,任由章长兴好生经手打理太子这批粮草,待到时机成熟,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都不做?”刘聿洵笑道,“姑娘大可放心,不必担心李全胜的行踪会被对方察觉。你的揣测固然有理,只是依本王看来,笨办法未必就不可行,让李全胜继续盯着,我才放心。”
“也是,毕竟章长兴也不会时时刻刻跟太子呆在一处。”王太初点头,“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笨办法,愿意推荐给殿下。”
“你是要从源头开始查?”
这些年同王太初相处下来,刘聿洵着实从她身上习得不少东西。
她素来能够挣脱固有的章法,不会在一条死胡同里雕砖砌瓦,这条胡同走不通,便找另一条。
他暗自揣测,此刻王太初要说的,想必便是:既然我们无法在运粮的时机上抢占先机,那不如转而去追查粮草的源头。
“没错。”王太初的眼睛亮亮的,“如今赵普的这条利益链上,不过折损了一个李茂才。纵使范大人出手从中阻挠,但未尝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并未舍弃这条敛财门路,依旧在暗中行事。倘若当真如此,我们从源头着手,顺藤摸瓜,说不定便能寻到章长兴刻意隐匿的那处暗仓。”
正当刘聿洵兀自沉吟,回味着王太初给出的新计策之时,未曾注意到,对岸玉醒台那场专为筹粮开设的宴席,已经散场。
此刻唯有李余丰留在厢房,料理宴席余下诸事。
他只觉浑身疲累,瘫坐在椅上,以他的心思通透,哪里看不明白,太子根本瞧不上他们这些商贾。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耐着性子陪着章长兴演完了这出戏。
此刻已是时近戌末,街市之上却依旧喧嚣热闹。
他这才恍然记起,今日原是观莲节。
他虽说平日行事多有不堪,却也常往寺庙焚香布施,是以对这带着佛家意蕴的莲花,心中一向存着几分偏爱。
李余丰从坐席上站起身,走到窗台跟前,拿起千里镜,低头望向河面。
此时夜色已深,河面上的花灯已然零落大半。
残灯点点随波飘荡,莲影在水光里淡淡浮沉。
李余丰皱起了眉,缓缓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水上残存的莲灯莫名引得他一阵心烦。
待到目光落向自己那根已然残缺的左手无名指,方才明白自己心底这般戾气是从何而生。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委实可笑。莲本无邪,错的从来不是这满河灯影。
他敛住笑声,重又举起千里镜,抬镜望向河面。
可就在境身稍稍转动的那一刹那,镜中赫然捕捉到对岸酒楼之上,一道分外熟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