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胜跟踪章长兴三日,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几日,他除了随侍太子之外,便未曾接触过旁人,更不必说章承晏了。
唯一知晓的是,对于此番刘聿恒来清平县筹粮,他行事倒是颇为尽心尽力。
甚至于今日,他还特意设了一局,邀刘聿恒出面坐镇,借观莲节的由头,邀请清平县县令金鑫与各乡绅贵族,于玉醒台设宴用膳。
“我没想到这李余丰居然还能留在章长兴的身边。”
明漪轩的楼台上,王太初手持千里镜,隔着河面,遥遥望向玉醒台,窥看章长兴特意置办的这场席面。
这场席面规模盛大,不单有当朝太子坐镇其间,越州府大半手握巨财的商贾乡绅,也尽数齐聚于此。
“咱们这位太子,倒是素来擅长做戏。这般与民同乐的场面,当真是百演不厌。”王太初的身侧,刘聿洵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重新坐回桌案。
他本是听闻清平县有观莲节,特意带着久未出门的王太初出来散心取乐。
没承想李全胜寻来的酒楼位置凑巧,恰好正对章长兴设宴的玉醒台,二人这才得以借着千里镜,暗中窥探对岸宴席的动静。
“看来此番差事,于太子而言,着实要紧得很。”
听刘聿洵说起太子,王太初便转动手中千里镜,镜头自李余丰的面庞,缓缓移到太子的脸上。
“你如何瞧出来的?”
刘聿洵将一块藕丁放进口中,随口问道。
“这席上菜肴虽皆是江南珍馐,可若是拿来与万安宫中的御膳相较,应是不能比的。可是今日瞧着,太子倒是进食了不少。”
王太初放下千里境,将目光投向将第二粒藕丁放进口中的刘聿洵,打趣说道:“昔日太子曾到和乐楼中寻我说事,我便以楼中菜肴相待,可他却只浅尝了一口,之后便再也不曾动过筷子。跟殿下全然不同,吃过一块藕后,还要再夹一块。”
“莫非王姑娘是在提醒我莫要抢了你的吃食?”
刘聿洵朝留在窗边的王太初招招手,又指了指桌案上的那道脆玉藕丁,嘴上调侃着,心中却十分欣然。
太子素来擅长做戏,万安城内、朝堂之中,不知多少人都被他的表象蒙骗。无论是那副爱民如子的姿态,抑或是朝堂之上克勤克俭的贤储形象,皆是刻意演就。
唯独王太初不同,几乎一眼,她便戳破了刘聿恒刻意铺就的假象。
“方才你说的那李余丰是何人?”
见王太初坐定,刘聿洵便夹了几块藕丁放到她的碗中。
王太初边嚼着藕丁,边将明州府中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你说这章长兴有这般心胸宽阔吗?将一个出卖自己的人留在身边,还带着他参加今日这样的宴席?”王太初瘪瘪嘴,“我倒是小瞧了他。”
“有些时候,将背叛过自己的人留在身侧,并非当真心胸豁达,而是要做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姿态,以此安抚麾下众人,令旁人安心归附。昔日汉高祖厚封叛将雍齿,便是这般用意。”刘聿洵向其解释。
“原来如此。章长兴这般看重自身名声,不惜铤而走险,还用背叛之人,希望他不要再被重伤才是。依我看,那李余丰可不是什么善类。”
“这恰恰说明章长兴此人极为自负,自认全然能够拿捏得住李余丰。如此反倒甚好,人只要存有软肋,软肋越多,于我们就越是有利。”
听到此话,王太初便不免有些沮丧。
这些时日跟踪都未有进展,要等章长兴将软肋暴露给自己,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瞧你无精打采的模样,这李全胜也真是的。我带你出来本意是为了观莲散心,他倒好,偏偏选了这么一处位置。现下赏莲也赏得不尽兴,查人也查不出所以然。”
说着,刘聿洵便提着酒壶重新回到窗前,朝着楼下河面望去。
只见河面之上,莲叶层层叠叠铺展向远方,粉白荷花错落掩映,有的盛放吐蕊,有的含苞半敛。
一盏盏河灯顺水浮荡,点点暖光穿行于荷叶荷花的间隙之间。灯火漾在粼粼水波,光晕漫过花叶,明明灭灭,灯影花影交叠,漫起一片朦胧柔辉。
刘聿洵对着酒壶喝了口酒。
李全胜的一无所获,也让其焦躁万分。
他知道赵普剩下的粮食一旦运送出去,要想再有这样的机会,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过来看看吧。”
刘聿洵不想将自己的担忧让王太初瞧见,回过身,冲着仍坐在桌案前沮丧的王太初招了招手。
“若真一无所获,瞧瞧这清平县的景致也不算我们白来一场。”
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千里镜。
“本姑娘可不管,若当真是一无所获,赵普殿下可以日后再查,可贾少文,你需得帮我救下来。”
王太初接过千里镜,也朝着河面望去。
“王姑娘可是想让我滥用职权?”刘聿洵笑笑,“你放心,临江城中我们不是还有范金谦和小王大人吗?我相信他们。”
刘聿洵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神却还是出卖了他。
他眯起眼睛,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玉醒台的那场宴席。
此刻已是酒过三巡,席上一众乡绅富商皆已酒意酣然,放开拘束。
刘聿恒仍稳坐在正席之上,仪态端凝,丝毫不见半分醉意。
可即便如此,此刻的刘聿恒也敛去了开始之时那副体恤随和的模样。
“倒真是委屈我这位太子兄长了。”刘聿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低声说道。
“这几个人也未免太不识趣了。”
王太初哪有心思赏莲,也早已重新拿着千里镜窥探起了对岸。
只见几个粮行东家明显是贪杯过量,醉意上了头,已然将君臣尊卑抛到了脑后,踉踉跄跄地提着酒壶,便热络地朝着刘聿恒身前扑凑而去。
刘聿恒身旁的近侍虽上前挡开一个,可奈何这帮富商难得与太子同席,热情难却,接二连三涌上前,委实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这李余丰倒是会察言观色。如此看来,章长兴哪怕遭受背叛都要将其留在身边,也不是没有原因。”
透过千里镜,刘聿洵望见李余丰脚步踉跄地上前,径直拦在了那几位东家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