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沉重的恨天的与楚逢天。
恨天迈前一步,沉声道:“阁主,洛阳那边的密报送到了。龙舟已过扬州,皇帝这回是以巡视江南为名,此番……定来者不善。”
楚逢天也跟着接口,声音严峻:“皇帝拥兵自重,朝堂清剿完毕,如今江南世家又被咱们拔除了大半,他这是要来收割成果了。万尊阁如今手握数十万教众,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阁主,咱们必须立刻拿出应对方案——”
楚逢天双眼微眯,一字一顿地冷声问道:“是迎,是挡,还是避?”
迎,意味着服软低头,将辛苦打下的江南半壁江山拱手相让,重新做回朝廷豢养的一条狗;
挡,意味着兵戎相见,万尊阁数万弟子将与朝廷精锐决一死战,江南势必沦为一片生灵涂炭的血海;
避,则是退避三舍,封山不出,将打下的地盘拱手让人,从此背负懦夫之名。
无论是哪一条路,都是悬崖绝壁。
故安辞趴在她肩头,手指揪着她后颈处一缕碎发,小声问:“师傅,皇帝是什么呀?”
“是个人。”
朝阳彻底破开云层,万道金光斜斜撒在万尊阁宏伟的牌匾之上。
故尘染一手抱着怀里正咬着指头玩的小团子,单手负在身后。她迎着漫天金辉,眼底闪烁着如骄阳般肆意的光芒。
让他看看也好,江南这些年到底是谁在管。
故尘染吐出了三个掷地有声的字:“迎,不跪。”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京杭大运河上。江风猎猎,波涛翻涌。一艘庞大的九龙金顶大船正劈波斩浪,浩浩荡荡地向南疾驶。龙舟周围,数十艘楼船禁军拱卫,旌旗遮天蔽日,声势震天。
一层层珠帘被江风掀起,主舱内沉香缭绕,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青玉酒杯。
他身着一袭玄色阔袖蟒袍,腰间系着龙佩,通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然而,若是离得近了,便能看清那张颠倒众生的俊美面容上,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他年方二十二,正是风华鼎盛之时,可那一头如墨般的长发中不知何时已掺杂了几缕显眼的白发,随性地垂落在肩头,显得格外刺眼。左耳坠着一条黑玉流苏耳坠,正如贴合他本人的气度。古籍有云:丹凤含金者,乃天生杀伐之相,主至尊,亦主至孤独。
而他双眼正是一双罕见的丹凤含金,贵不可言,亦冷绝至极。
这便是盛澜帝,夜楠。
允德战战兢兢地端着热茶走进来,跪倒在地:“陛下,按原定行程,龙舟明日便可抵达苏州。苏州知府与江南各路文武官员已在码头恭候多时,请陛下示下,是否在苏州驻跸?”
“改道。”男人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一种冷冽的磁性,“不去苏州了。传旨全军,昼夜兼程,直接去杭州。”
允德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陛下……苏州乃江南重镇,各路官员为了接驾已准备了三月有余。若是直接越过去直奔杭州,恐怕……那些老臣要弹劾陛下不合规矩啊。况且,这杭州……如今可全在万尊阁的控制之下啊,江湖草莽聚集,防务尚未厘清。陛下若直插杭州,万一那些匪类有所异动,圣驾安危何在?陛下何故如此着急?”
夜楠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朱窗。
刺骨的江风涌入,吹得他龙袍下摆剧烈飞扬。他看着南方那一片被烟雨笼罩的群山与江河,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规矩?”夜楠低笑了一声,“朕就是规矩。”
他负手而立,遥望着杭州的方向,幽幽地叹出了一口气:“况且……朕了解她。她那般聪明,早在洛阳密折发出的那一刻,就知道朕是冲着她来的。若朕去苏州,她定会在杭州设防;若朕在徐州驻跸,她怕是早已跑得连影儿都不剩了,正摆好了阵势,等着朕去会她呢。”
她那个人啊,傲到了骨子里。遇到危险从不退缩,越是绝境,越是要守在她那个破烂却温馨的“窝”里,像一只亮出爪牙的幼兽,死死盯着侵入领地的敌人。
三年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夜楠眼神微微发亮,仿佛黑夜里捕食的狼看中了志在必得的猎物:“她现在……定然已经跑回杭州了吧。既然朕的神仙不肯来见朕,那朕……便亲自去她的地盘,向她讨要这三年的旧账。”
脑海里,无数个画面如走马灯般急速闪过。
他幻想过无数种与她重逢的场景。
见面?
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逢?
是在杭州那座繁华如梦的城门外?她穿着那一身烈烈红衣,高高在上地骑在战马背上,用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俯视着他的龙辇?还是在西湖边某座清幽的茶肆里?她倚着窗,像当年在洛阳时那样,用那种凉薄的语言,一句句往他的心窝子上扎?
她还在恨我吗?
一定是恨的吧。
她恨我将她逼入绝境,恨我剥夺了她想要的自由,更恨我当年不信任她……
“允德。”
“老奴在。”
“朕这一身,可还体面吗?”
允德看着那几缕藏不住的白发,眼眶一热,低下头去:“陛下体面得很。娘娘若见了,定会多看一眼的。”
夜楠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们都把最好的那几年给了彼此,也都把最坏的那几年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