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上午的斜阳将整条路染上一层薄金。正值金秋,满城桂花香飘十里,落英频频。
茶楼歇脚处人头攒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要说这如今天下世间剑客,如江畔泥沙、不知凡几!”老说书人环视四周,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谁的剑……可称天下第一?”
茶馆内外落针可熄,茶客们或是抿茶,或是叼着烟袋,面面相觑。朝廷有禁军高手,江湖有隐世宿老,谁敢轻易下这断言?
短暂的寂静过后,不知是哪个快活的江湖客在人群中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天下第一?那定是故亦!”
“对!非万尊阁故阁主莫属!”
“除了故亦尊者一剑,谁还配得上?”
“天下剑修千万,唯故亦一人,占尽了人间三千风流!”
“听说故亦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剑法早已超凡入圣……”
沸腾的赞叹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们津津有味地讨论着那位传奇剑客的过往,仿佛只要提及这个名字,自己便也沾染了几分凌厉的江湖豪气。
人群边缘,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那人墨发落了几笔淡霜,独立于攒动的人潮之中,听着耳畔铺天盖地关于“故亦”的赞誉与传奇,他薄唇轻抿。
此人正是夜楠。
全天下都在念着她的名字,可全天下,唯独他,三年不得见她一面。
夜楠不想再听了。那些关于她的光环与传奇,每一句都在提醒他——没有他的这三年,她活得很好,甚至比在他身边时更加耀眼,更加不可一世。
夜楠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离开这片喧嚣。
街上人流如织,推搡挤压。夜楠心神恍惚,他才刚刚迈出没两步——转角处一道幽香掠过,他猝不及防与迎面走来的一道纤细身影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唔……”
伴随着一声轻哼,对方手中的团扇脱手而出,“嗒”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阁主,小心着些。”她身后的青衣男子连忙上前低声提醒,搀住了她的手腕。
夜楠下意识伸出臂弯想要去揽,那人却已轻巧地后撤半步,顺势弯腰拾起了团扇。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撞到他的女子一身秋橘色的广袖华裙,内里是橘色抹胸,外罩浅杏色大袖衫,衣身晕染着秋枝落英的纹样,宽幅鎏金腰封束住纤腰,衬得身段窈窕。半透的橘色披帛随风轻扬,青丝挽髻簪着黄花。女子拾起团扇,半掩朱唇,微微蹙眉抬起头来,分明是绝艳至极的相貌,却因那通身凛冽的气场,让人不敢有半点亵渎之意。
团扇微移,露出了那张夜楠在无数个深夜里梦魂萦绕、刻骨铭心的脸庞,也是足以让天下风华失色的面容。
是她。
哪怕遮了半张脸,哪怕这三年她通身的气质比以往更加孤傲明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夜楠的呼吸彻底乱了,喉结上下滚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这道他梦了千百个日夜的身影。夜楠在这一刻血液仿佛在倒流,全身的神经都在咆哮、在痉挛。
她在装。她定然是认出自己了,她向来心思深沉,这不过是她在自己面下设下的迷魂阵罢……
夜楠在心底疯了一般给自己找着借口,垂在袖中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等待着她拔剑,或是冷笑,哪怕是一句冷嘲热讽也好。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哪怕她当街拔剑刺向他的心口,他也绝不闪躲。
快点……
快点叫出那个名字。
然而,眼前的女子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当她的目光落在他不经意散落出的几缕雪白发丝,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恨意深重的决绝,只有一丝对寻常路人的客套与疏离。
“老人家,抱歉,适才走得急了些,没踩着您吧?杭州街上人多,您老人家身子骨瞧着又不甚硬朗,还是莫要在此凑热闹了,免得被磕着碰着。”
她用团扇微微一打揖,随即再未多看他一眼,裙摆摇曳,径直越过他的肩膀,融入了滚滚红尘之中。
老人家。她叫他……老人家。
老人家……
老人家?!
夜楠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
江风呼啸而过,带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秋金色的余香。
她没装,眼神骗不了人,她是真的……没认出他来。
极度的荒谬与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将夜楠淹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闪进了一旁无人的狭窄巷弄里。
一入巷角,他脱力般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迅速抬起手,用宽大的袖袍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喉咙里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双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眶中砸落,打湿了黑色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