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是瑰艳的绛红。
一个女人穿着紫罗兰色抹胸纱裙侧卧在画舫的竹榻上,乌发梳成低髻。左腿微屈,一手支着侧脸,纤长的指尖捏着一只小酒杯。船夫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桨,将倒映着晚霞的水面扯出一道道斑驳碎金,万顷碧波沉在光影里。
“老伯。”女人撩起眼皮,指尖轻轻转动着杯沿,“这江南的百姓,平日里茶余饭后,都嚼些什么舌根子?”
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披着蓑衣,听见贵人发问,连忙憨厚地笑了笑:“回贵人的话,百姓能聊啥?不就是地里的收成、市面上的米价嘛。不过这几年……聊得最多的,还是万尊阁。”
“哦?”女人啊抿了一口酒,尾音微挑,“说万尊阁什么?说万尊阁手底下的那些杀手吃人不吐骨头,还是说万尊阁占了这水路,收了过路财?”
“哪能啊!”老船夫急得险些丢了桨,连声拍着大腿,“万尊阁主那是天上的菩萨!民间都传,洛阳的官老爷管不到江南的水,可万尊阁的旗子一挂,江上的鬼魅魍犒都得绕道走。在咱们江南百姓眼里,万尊阁……比那高墙里的朝廷,灵验多了。”
故尘染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比朝廷灵验。
看吧,人心这东西,从来不看朝堂上封了多少个王侯,只看谁能让他们肚里有米,脚下有路。
正思量间,一阵煞风景的鬼哭狼嚎硬生生撕破了这片宁静。
“阁主——!不好了——!阁主——!”
故尘染眉头微皱,顺着声音掠过去。只见远处的岸边,宋锦正毫无形象地挥舞着手中的折扇,衣裳被江风吹得凌乱不堪,狂奔着大呼小叫。身侧还站着一身水影红长裙,面色沉重的凌微。而凌微身后,林燕风一身绯色官袍,站的笔直,不难看出是出了要紧事。
故尘染抿了一口残酒,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岸。”
老船夫不敢耽搁,长桨一荡,画舫轻巧地靠了岸。
刚踏上湿润的泥地,宋锦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拍着胸口直喘粗气:“不好了阁主!出大事了!这回可不是私通外敌那种小打小闹,是人命……要闹出天大的民变了!”
故尘染挑起眼皮,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林燕风:“讲。”
“江南这耐人的梅雨季刚过,上游山体滑坡,泥沙全堵在了永安渠的支流上!”宋锦一口气道,“下游的清河、平阳、长宁三个县,农田被淹了大半个月!庄稼全烂在了水里,眼看要绝收啊!”
林燕风向前跨了一步,躬身施礼:“下官随朝廷拨款南下,按例查验各县库房。可银两自洛阳层层下拨,过户部、过省署、过州府……到了清河县手里,三万两赈灾银,只剩下一千两不值的空壳子!下官连夜搜捕,固然查出了贪墨的县令与豪强,也截获了明细账本,可那三万两白银……早已被他们挥霍一空,进了金陵城烟花柳巷的无底洞!”
“糊涂!”宋锦在旁边拍着扇子直叫唤,“拿了个县令有什么用?老百姓要的是饭,要的是清淤通航!林大人,你手里拿着证据,可你手里没钱啊!现在再上书洛阳请拨款,朝堂那些老狐狸扯皮推诿,等银两批下来,三个县的百姓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林燕风闭了闭眼,眼底尽是血丝,喃喃道:“一个月……那三个县几万饥民,怕是要啃光树皮,易子而食了。”
风掠过江面,带起一阵水草的气味。
故尘染没有立刻说话。她一手抱臂,食指在手肘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林燕风这朵娇嫩的天子花,到底还是低估了江南这盘水有多脏。朝廷的银子是银子,可到了地头,连根毛都不剩。若是按朝廷的章程办,等银子到了,死人骨头都该发白了。
“用朝廷的规矩办朝廷的事,林大人,你这状元郎读的书,果真全进了肚子里化成了酸渣。”故尘染嗤笑了一声。
林燕风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查办贪官是朝廷的规矩,可救人……从来等不得朝廷的规矩。
“他在想,朝廷的钱到不了,他就拿不出钱买粮、雇纤夫。”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凌微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故尘染的背影:“可阁主想的,恐怕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
故尘染敲击手肘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凌微一眼:“哦?那你说说,本座在想什么?”
“阁主在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凌微颔首道,“朝廷拨款,走的是官府流程,经过的是贪官的手。即使再拨一百万两,也救不了眼下的急。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洛阳那张龙椅上,不如……由万尊阁接盘。”
“聪明。”故尘染嘴角勾起,“聪明的人,想法总是一样的。
故尘染倏地收回手指,冷然道:“宋锦,传本座调令。不必等朝廷的抚恤,也不用过官府的门路,先从大库里提五万两现银。”
宋锦一愣:“阁主,这银子……直接划给官府?”
“划给官府?给那群脑满肠肥的走狗拿去娶十七房小妾么?”故尘染冷哼,“再调动万尊阁在江南所有的商船与粮仓。三日之内,运三十万石陈粮、五万两现银去下游。另外,传本座谕令,抽调万尊阁水字营六千精锐弟子,带着铁锹和沙袋,给本座沿江开进去。”
宋锦眼睛一亮:“阁主的意思是……”
故尘染坏笑道:“本座不拨款给官府,更不经过那些吃人肉的狗官。万尊阁自己出钱,自己出粮,自己出人。去给本座把河道通了,把大堤筑起来。”
林燕风猛地抬头,失声叫道:“不可!阁主,万尊阁乃江湖门派,私自调遣数千人马越权修筑朝廷水利,甚至越过官府散粮救灾……这在朝廷眼里,无异于谋逆造反!陛下若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故尘染打断了他,语气里轻描淡写,“让他派兵来抓本座?还是让他拖着那病恹恹的身子,南下来砍本座的头?林燕风,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到底是朝廷的律例重要,还是那三个县万余百姓的命重要?!”
林燕风如遭重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宋锦,去按本座说的办。”
“得令!”
……
永安渠上游,决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