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沉沉，天明得极慢。

待到窗外晨曦微吐，门外传来扣门声，

“阁主，老鼠抓到了。”

故尘染回过神，捏了捏眉心：“进。”

门被推开一缝，微弱的光线挤进来，落在大案前跪着的三个人影上。那是万尊阁负责江南盐铁漕运的管事，此刻通通绑成了棕粽，嘴里塞着麻布。

宋锦侧过身，恭敬呈上一份供词：“是洛阳那边几家被削了爵的世家余孽，联合了江东的水贼，想借咱们万尊阁的船走私弩箭。一则栽赃万尊阁私通外敌，逼朝廷出兵；二则……想逼阁主起兵造反，好让江南大乱，他们趁机分一杯羹。”

跪在地上的人剧烈抽搐起来，眼神里满是求生欲，疯狂地向故尘染磕头。

按照万尊阁往日的规矩，吃里扒外、引火烧阁者，剥皮抽筋，喂江南的鱼。

可故尘染甚至懒得换个姿势，她斜靠在靠椅上，一手支着侧脸，半张脸隐没在晨昏交界处的阴影里。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下首抖成一团的人身上。

“剥了衣服，扔出去。让水师的人来领。”

宋锦微愣：“就……这样？”

不剥皮，不抽筋，连火都没发，这就太可怕了。凡大权在握者，怒则流血千里，尚有规迹可循；若是连怒气都没了，那便是心思沉到了底，要生生掀翻这天下的台面。

“不然呢？”故尘染哂笑了一声，“一群脑子进水的蝼蚁，也值得本座动怒？收拾了他们，朝廷就能少动一分心思？”

她是真的没心情发火。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又莫名疲惫。地上的死囚被押了下去，书房内重新归于平静。

宋锦眼珠子转了转，精明活络的面孔上浮现出几分了然。他摸了摸下巴，退出去搬救兵。

不多时，领着姜淮望走了进来。

姜淮望手里提着一壶刚沸的茶，他目不斜视地走到石桌旁，将茶盏一一摆好，通身都是如规如矩的端方君子气。

宋锦大摇大摆地拉开椅子坐下，又殷勤地请故尘染落座。

“阁主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啊。”宋锦笑眯眯地开口，手里摇着那把永不离手的骨扇。

故尘染端起面前的茶盏，修长洁白的手指同白瓷混在一起，辨不出色泽。她冷冷扫了宋锦一眼，不紧不慢道：“看出来了，还问？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宋锦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只叹了口气，颇为感伤地咂舌：“属下这不是心疼阁主么。看出来才问啊，看不出来就装不知道了。唉，这世间的世俗凡事，千头万绪，杀人不过头点地。唯独这‘情情爱爱’四字，最是伤筋动骨。自古英雄冢，红颜泪，麻烦，真真是麻烦至极。”

故尘染动作一顿，冷冷吐出几个字：“情情爱爱，可真麻烦。”

姜淮望接茶的手顿了顿，眼眸微微一沉。他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盏，优雅地吹了吹浮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红尘俗事与我无关”的仙气。

故尘染冷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宋锦见状，眼里的精光更甚。他知道自己踩对线了。

“能不麻烦么？”宋锦身体前倾，一股子死猪不怕吃老虎的豁出去。他全然顾不上身侧还坐着姜淮望，径直压低了声音，直白地刺向故尘染，“阁主，这儿没外人。属下就冒死问您一句——您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洛阳的那位陛下？”

姜淮望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可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又生生将那股波澜压了下去。他是天下传颂的端方君子，他不能失态，更不能在一个将死之人……或者说前夫面前露出半点小家子气的嫉妒。

姜淮望唇微启，缓缓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茶凉。”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优雅地抿了一口茶。

故尘染几乎是立刻瞪过来。

“你活腻了？”

“阁主您瞪我也没用啊！”宋锦苦着脸，双手合十告饶，语气却死皮赖脸，“属下这是替万尊阁的前程问，也是替天下人问！您起码给我个准信，属下接下来才好替您分析这棋该怎么走啊。您要是真把他当个屁放了，属下明天就去安排；您要是……要是心里还有他，那咱们的打法可就不一样了。”

故尘染没有说话。

杀意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最终却被一阵冷冽的江风吹散。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清亮茶汤里折射出的自己。水面晃动，倒映出她这张冠绝天下的脸，也倒映出她眼底那抹深藏了三年的挣扎。

“准信……”

故尘染看着茶水里的倒影，如云如梦，喃喃自语：“明明是初见，却像见他有一万次一样。明明是恨，却恨不彻底。像是有一根线牵着，以为已经剪断了，低头一看还在手腕上缠着。扯一扯就会痛。不想扯了，想把它剪断，可我又不知道要怎么剪才能不伤到自己 。我恨他算计天下，却又怨他算计里独独漏了他自己。我将毒药亲手送进他的心口，想看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让他尝尝我受过的苦。可今日听闻他在洛阳呕血自虐……我这心里，竟没有半点报复的畅快。舍不得放手，又恨不得同归于尽。”

“宋锦，你问我心里有没有他？”故尘染抬起头，自嘲地说，“爱与恨交织到了极处，早已融进了骨血里。他是我的毒，我是他的命，他命里也不能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