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早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温瑾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几秒后,又突然朝司机开了口:“师傅,我记得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一栋电子城?”
“早拆了。”
司机说完,察觉到身后人呼吸一重,抬眸瞥了眼内后视镜,却见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笑了下:“拆得挺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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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时已是傍晚,洗漱完,林向早趴在桌子上画起了画,温瑾耐心陪着,给她递不同颜色的笔。
等到她睡下,温瑾独自拿着电脑去了阳台,戴上耳机,听起了一段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录音。
录音是一对夫妻的自述,讲述着孩子走丢后的日子。
分明是触目惊心的生活,由二人讲来,却透露着一股麻木的平常。
有几年的时间,温瑾在北城的一家小出版社工作。
那几年一边找人,一边策划编撰了一部关于寻亲人士的集体回忆录,几乎每一年,都是整个出版社出差次数最多的人,每一次出差地都极尽偏远。
饶静是温瑾在寻亲志愿机构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采访对象的其中一个,为此,温瑾甚至学会了手语。
三年前,公安部开启了“团圆行动”,利用最前沿的人脸识别技术,结合天眼系统重启旧案,一年内就侦破了百余件案件,饶静是其中幸运的一个。
但是,又是另一种更加巨大的不幸。
她所得到的失踪女儿的地址,是大山深处的一片埋骨地。
温瑾亦有所得。
是在同一天,她得到了一份简短的死者生平,以及一个枯柴般瘦弱、早早失去了母亲的小孩。
收到达喀县福利院的消息,温瑾连夜赶了过去。
那是个干瘦的小女孩,怯怯躲在福利院院长的背后,话都不会说一句。
那一趟饶静也跟去了,环望四周的神情格外恍惚。
后来,饶静和温瑾打着手语回忆,在和那个同样说不了话的小女孩对上视线的瞬间,她觉得自己被拽了一把,脑子里那些晃荡在悬崖边缘的危险想法,突然就那么搁下了。
由于未满30岁,温瑾达不到领养小孩的条件。
但饶静是符合条件的,她动作很快,忙前忙后办了手续,落定在了那方区别于密集城市的广阔天地。
温瑾同样扎进了那方天地,却仍过着奔波的生活。
她辞去出版社的工作,拿到结清的版权费后,捐一半留一半,入职了当地一家地方台成为调查记者,穿梭在了偌大的群山之间。
合上电脑,温瑾又回头望了一眼。
确认林向早已经睡下,她加披了件风衣外套,合上阳台移门,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
烟还没点燃,报社同事就发来了下周一电台采访的提纲。
传媒业到处是熟人圈,采访是一个同事牵线定下的,问题不复杂,聊聊她这些年的经历,温瑾心中有数。
咔嚓一声。
烟被点燃,温瑾脖颈微微后仰,微眯着眼看起了蔚城的夜空。
疏朗少星,月夜却仍清透澄澈。
时间一晃,以前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此时来看,竟已不似记忆里那般难堪。
白雾徐徐升起,温瑾看着夜幕中的那轮弯月,忽而想起了今日里似乎忘了买花放在秋千上。
来前明明设想过无数遍的,要买鹅黄色的小花,像是春天开在草丛里的那一种。
齿关抖了抖,温瑾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骤然收回视线,猛吸了一大口。
其实直到现在,温瑾都不能想清楚,带林向早回到那棵树下,对疯女人究竟是安慰还是残忍?
但她想,人总是需要一个交代的。
尤其是那些为了一个真相,能把自己逼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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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饶静一早打来了视频,开着视频,林向早兴奋展示起了她的画。
她把前一天在蔚城看见的新鲜玩意儿都画成了画,乌黑瞳仁亮晶晶的,一页一页翻给饶静看。
翻到最后一页,林向早忽然指了指温瑾,温瑾走近,好奇拿起画纸看了眼,很快就又放下了。
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一圈,两圈,三圈……
画着雨里荡开的一汪涟漪,是温瑾后背上的纹身图案。
“姐姐。”
林向早无声指了指温瑾,小手在她后背上停留一阵,紧接着又举起了自己的画,仿佛在问她,像吗?
温瑾过几秒才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有些渺远的别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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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通电话让林向早很开心。
挂电话,她又安安静静翻起了自己的画,翻着翻着,嘴里突然哼出了几句歌,是电视里常放的一首儿歌。
温瑾听见那几句不在调上的含混歌词,心跳快得几乎要突破胸腔,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面色,怕给她重新吓回去。
哼了会儿,林向早竟自己转头看着温瑾,打着手语告诉她:姐姐,我好像能唱歌了。
“唱句听听?”
林向早却摇头,继续用手语表示:不喜欢唱,喉咙难受。
“好。”温瑾点了下头,仿佛她会不会说话都没什大不了似的,“等你喜欢唱了再唱。”
林向早又继续比划:姐姐,你昨晚做了噩梦,还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林向早嘴唇翕了翕。
许是因为,那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单音节字,她愿意尝试着说出口。
于是屏息半晌,温瑾听见了林向早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