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她的意料,她过去数月打工攒下的钱,竟都缴不满这几张轻飘飘的款项。
“躺回去吧。”
老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直接伸手关上了抽屉。
温瑾点了点头,沉默着看向窗外,病房窗外是另一栋病房,灰白色建筑,有着密密麻麻的方形窗户。
江予迟已经走了进来,而莫名的,温瑾突然有些不太自在,偏过头轻轻阖上了眼,就连余光都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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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冯走后又过了几天,陈医生让温瑾做了复查。
复查结果出得很快,江予迟问得细,同陈医生再三确认了,温瑾颅内的出血虽然还没被全部吸收,但已经趋向稳定,没有水肿,也不会压迫到周围的脑组织,才去窗口办了出院。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天挺暗。
好在年关将近,路两旁的行道树挂上了灯笼,冲淡了几抹灰蒙蒙天幕带来的阴冷,一眼望去也算喜庆。
江予迟去殡仪馆与派出所跑了好几趟,带回了疯女人的遗物。
她东西不多,一个翻盖手机,几张经过裁切的旧报纸,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夏堇的种子,然后,没了。
当然,还有那张老照片。
但那张照片温瑾随身带着,没和别的物件归置在一起。
头七那天,江予迟带着温瑾回到了鱼骨街。
说来也怪,鱼骨街明明都被拆了,他们却总是一次次地回到这里,每一次所回之地都是旧骸。
温瑾将疯女人的骨灰洒到了秋千树下,尽管,那树下已经没有秋千了。
医院里的护士又打来了电话,再三叮嘱起了温瑾康复注意事项。
护士说,纵使出了院,温瑾也仍处于康复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能剧烈运动,就连书也要少看,任何认知类的事情都要尽量避免。
又说,身边最好要有人陪着,防止出现突发的晕厥。
江予迟将那话听了进去,甚至不让温瑾离开他的眼皮。
于是有一段时间,温瑾无事可做,便就沉默着坐在家里,搭一些简单到孩童都无甚兴趣的旧积木。
如此一来,一天一天,似乎和每一天都没什么两样。
终于,第三次复查结束,护士拿着检查结果恭喜起了温瑾,恢复得很好,而这些天一直如临大敌的江予迟,眉眼才终于松动了一霎。
可到家,温瑾却仍搭着那盒积木,与此同时,话也仍是很少。
江予迟开始常常带着她出门,去公园散步,去看电影,去逛她曾经喜欢的书店……
年节将近,二人还一起去了超市,买了新年的对联和福字。
买完到家,骨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温瑾转了转脖子,径直去浴室洗澡。
热水一点点漫进眼眶,她感到了一阵疲乏的困意。
半晌,温瑾轻叹一口气蹲下,直到水温变冷都一无所觉。
隔着水雾,温瑾似乎听见江予迟叫了她几声。
她慢半拍地抬起头,江予迟竟就已破门而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瑾怔然一瞬:“哥哥。”
江予迟随手扯过了一块浴巾,直接拦腰裹住了她。
“洗完了吧?”
他胸膛起伏,眼眶看着竟有些红,话一开口就是命令的口吻。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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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江予迟携着湿冷气息钻进被里,唇瓣一下一下压在了温瑾颈侧。
这是一个久违的带了些力度的吻。
过去一段时间,江予迟偶也会忍不住亲她,但都是点到而止。
温瑾的反应有些迟钝,在江予迟发烫的手掌摩挲着来探时,她似乎有些抗拒。
却仍循着习惯转身去迎。
而等到贴合时,身体已经告诉她答案,她并不抗拒,她是喜欢的。
不止喜欢。
甚至,很沉迷。
这种能浑忘一切的沉迷却令她思绪颤动了一下,随之,一闭眼,便看见了满墙满墙的血。
温瑾痉挛般呼出了一口急气,下一瞬,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予迟感到了她的抗拒。
他不发一言地撤开,有些难过地看向了温瑾:“小瑾,是不是因为我没接到那通电话?”
温瑾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做错了事情,迅速拉过江予迟的手,有些生硬地想要继续,江予迟却已起身,哑声做下了一个决定:“我们离开这里,我和你去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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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就是从那夜起,生活被按下了加速键。
温瑾不再放任情绪向下坠滑。
除夕将近,赶在银行关门之前,她把过去几个月攒下的钱汇到了一个账户里,又连着学校发的奖学金一起,办了个存折本子。
新岁将近,她想起大扫除迎新的一些习俗,还抽空收拾起了房间里的旧物。
收拾时她在衣柜里找到了一件校服,是江予迟在七中读初中时穿的,尽管仍能套下一个她,相比他如今却窄了不少。
温瑾觉得有意思,出院后第一次,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
取下校服,温瑾抱着它往门外走,想在江予迟身上比划比划。
然而,出了房间还没走到阳台,她就听见江予迟打着电话,在和人询问北城大学城一带的租房价格,是温瑾从未听过的语气。
怎么形容他那样的语气呢?
尽管努力抵抗着嗓子里那阵不自然的哑意,却不太熟练,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吸气的空当。
他说,放心不下家里的妹妹,是认真想租,还一连问了好几句,能不能再少一点儿?
回房间后温瑾靠在门上,发了许久的呆。
半晌,她将江予迟的校服重新展平,手无意识摸索一阵,在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句话:
2008年11月14日,温瑾欠江予迟一件校服。江予迟考上大学前还。
在那个瞬间,她只是有些失神,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拨出了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