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时间呢?你看见他时他在做什么?”
“大概是凌晨一点,他、他在和我吵架。”
面对警察,温瑾不敢说谎,而她话音刚落,问话的男人忽而皱起了眉头:“凌晨一点?他和你在一起?”
温瑾闷闷点了点头——是了,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凌晨一点,鱼骨街万籁俱寂的时候,她竟然和一个哑巴在走廊上气鼓鼓对峙。
“为什么吵架?”
这一次,警察看她的眼神多出了几丝审视。
温瑾喉咙轻轻哽了哽:“我有个东西在他那里,他没及时还我。”
温瑾说得含糊,没说东西是钱包,也没说是被他抢走的,仿佛江雨池与她相熟,只是从她那儿借了个东西而已。
“什么东西?”
警察正要细问,忽然,身边同事抛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朝前看。
温瑾同样朝前看去,紧接着,整个人蓦然后退一步,因惊讶而有些不知所措。
窄廊尽头,江雨池孤身一人倚墙而立,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日出将至未至,有一道微弱的光穿过了长廊,他站在那一方阴暗交接的地界里,当真如几人所说,阴恻恻的。
此时,江雨池正直勾勾盯着廊上一帮人,手里则捏着个物件,是温瑾心心念念的那个旧钱包。
看清他手上的东西,温瑾不由自主朝前一步,眼神再也移不开了。
眼前一帮人已不约而同朝他走去,为首的那个,直接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和他说了几句什么,温瑾一句也没听清楚,猜想,应当是要带他离开问话。
而其中一人,显然是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物件,伸手要拿,他却避了一下,手臂一抬,手里的东西就飞出了一道抛物线。
仿佛在说:还你。
钱包落地瞬间,一片灰尘漫进温瑾眼帘。
温瑾要拿,警察先一步从地上捡:“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他偷了你的钱?”
温瑾低着头没有吭声,是抢的,比偷的可好不到哪里去。
“数数。”警察把钱包给她,“钱有没有少。”
温瑾却没立即数钱,一拿过钱包,立刻就从中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女孩仍然笑得天真烂漫。
确认照片完好,温瑾呼出口气,简单瞥了眼夹层里的钱,数都没数就开了口:“没少。”
她话音刚落,江雨池一怔,紧接着就嘲讽一笑,像是不领情一般,扭脸看向了一旁污黑发霉的墙壁。
温瑾又端详起了失而复得的照片。
外婆的字迹尽管漫上了灰,依然娟秀如昨:
——摄于七月二十三日,小瑾生日。
而她抬头刹那,江雨池身影忽已远得模糊,如一帧被时间吞噬的旧电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
像是夏日将尽,高树上的夏蝉齐齐消亡,一夜之间,温瑾周围的不安定因素全都没了踪迹。
酒鬼生死未明,程春湘莫名其妙跟着他去了医院,阴恻恻的江雨池也被警察带走了,温瑾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午后,程春湘又打来了电话,说自己近几天不回家了,让温瑾去一趟市医院找她拿钱吃饭,顺便帮她带点儿东西过去。
她要带去的东西是户口簿,听得温瑾心里一沉。
原本,温瑾有千言万语想问,可临开口,又想起了她那句心思重,到底是未发一言。
一通电话结束,温瑾跑回卧室,仔细擦干净了旧钱包上的灰。
擦完,吸着鼻子闻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煤炭味。
把照片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温瑾才开始认真数钱。
让温瑾没想到的是,钱少了,但少的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1元零7角。
恶狠狠抢走她的东西,又若无其事地还回来,温瑾不明白江雨池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觉得他那个人,古怪透顶。
“哑巴杀人了,哑巴杀人了……”
疯女人那句自言自语般的呓语尤在耳畔,温瑾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幸好他被带走了,也幸好,她的东西终究还是被还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失而复得总归是件好事,至少这会儿有了钱,可以去街口买碗面,用不着吃桌子上硬邦邦的隔夜饭了。
出门时,温瑾犹豫一阵,特意绕开了疯女人常常伫立的那堵矮墙。
可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经过了不久前才去过的废旧厂房。
青天白日下,旧厂房不似晚间那般阴寒森冷,温瑾隔着虚掩的铁门远远望了一眼,只觉这地方又空又旧,人要是在里面说话,兴许还能听见飘荡的回音。
走过厂房、还得再经过一个桥洞,才能到达鱼骨街外的一家面馆。
桥洞入口渗着积水,墙面上全是牛皮藓一样的小广告。
五元一本的盗版书、十元一打的盗版光碟……沿路两侧都有人摆摊,又杂又挤。
温瑾路过一个小摊,看见摊主支了个回收手机的牌子。
那摊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温瑾想起江雨池那个脏兮兮的布包,里头也尽是些她说不出名字的手机零件,不禁一步一回头,朝地上多瞟了几眼。
-
面馆收银台里坐着个寸头小哥,一手扇着扇子,另一手托着眉眼耷拉的脸,昏昏欲睡。
见温瑾来,他强打起了精神,开始动作机械地点单。
“就一碗原汤面,不加肉?”
“不加。”
“行吧,三块五。”
……
吃完面原路返回,温瑾才发觉马路对面支了个面包车,小车前竖着一个简陋的促销牌。
车上的篓子里则堆满了临期面包,全都打折卖。
依稀看见牌子上的数字,温瑾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怔愣半晌,她终究还是折返而去。
走近了,才得以最终确认:
一个商店里最便宜的临期面包,价格是1元零7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