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裂缝都像呼吸一样开合，里面是缓慢流动的光，它的形状并不稳定，边缘不断有极细的碎片脱开飘散，又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回拢拼合。

永远在碎裂，永远在聚合，像一轮尚未完成凝聚的太阳，正卡在“将生”与“未生”之间。

楚弦直视着它，几下呼吸过后，眼中的刺痛褪去，脑内那层迟钝的雾也慢慢散了。

他站直身体，没有后退，心情平静到自己都有些惊奇。

他能感觉到【漏日】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与【惊梦领主】那种戏谑森寒的视线截然不同。

“你醒了。”漏日说。

声音从整片空间里渗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有无数片极薄的骨头在远处轻轻相碰，又像一口大钟在很深的水底被鱼群撞响。

很难听出性别，也很难听出情绪，它像是将“说话”这件事临时学会、再生疏地使用。

“这里暂时不在领主的视线里。”漏日说，“但祂找过来用不了多久。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能回答的问题我都会回答。但你要知道，我……”

它的光微微颤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我是【将生未生之神】，和【弄舌】祂们相比，我就像是个没出生的胎儿一般，所以我知道的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楚弦也没跟它客套，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了往常锋利的清醒，无数问题像箭簇一样攒在喉咙里，但他只挑了最重要的几个。

“你们是不是和夏贝、井大夫来自同一个世界？”

“是的。”漏日平和地回答，“如果不是‘天纲之变’，我们不会到这里来，我们的故乡叫做‘蓝星’，和你们的地球非常相似。”

“天纲之变是什么？”楚弦立刻追问。

漏日的光黯淡了半分：“天纲之变……是所有变化的开始，两个强大且敌对的存在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斗，最终一死一伤。”

“这场剧变把很多本不该出来的东西都放了出来——比如【惊梦领主】；也让很多本该降生的生灵没能顺利诞生——比如我。”

“我不能说更多，不是我不愿意，是我知道得也不全。”祂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我还没出生呢。”

楚弦打算换个话题了，他不需要对方从头讲起，那样只会浪费时间。

于是，他把问题从更实际的地方切入：“你们有办法回去吗？”

“有。”漏日说。“但是回去的路被‘混淆’了。【惊梦领主】和祂的眷属们执掌了一部分混乱的权柄，祂们把路搅乱了，隐藏了起来。不只是我，很多太无都找不到故乡的坐标，我们像是失去了窝的鸟，只能在这里打转。”

“太无？”楚弦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

“这是我们原本的称呼。”漏日微微晃了晃，似乎很高兴听到他问这个，“在你们这个游戏里，我们被叫作诡异，但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们被叫做【太无】。”

太无……楚弦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他又想起纸老爷、鸣金王、翡翠之母——那些被他视为敌我难辨的“诡异”存在。

祂们有名字，有谱系，甚至有故乡，但惊梦领主的游戏把祂们变成了怪物、神祇、重要的和不重要的NPC。

“为什么要帮我？”楚弦忽然问。

“因为你能带我们回家。”漏日的光忽然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颠簸，“我们都在找回去的路，很多太无都认为，你才是关键——虽然我不知道祂们这么想的依据是什么。”

“很多太无都在你身上下了注，不下注的，也在等一个结果。”

楚弦沉默了片刻。

他听明白了，自己像一张被太多东西同时下过注的赌桌，赌局已经开盘，他却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庄的都不知道。

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那些在副本的生死边缘朝他伸出手的名字，或许都不是偶然。

祂们知道他，认得他，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他博弈了。

“你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漏日笃定地说，“你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但从来问不出口，你是不是觉得问我可能没有用？”

楚弦没有否认，直视着破碎之日，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沉淀着一层不会轻易示人的深潭。

他确实想知道的，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多次复活，为什么能调动死亡的权柄，为什么能在直面诡异时保持清醒，为什么每次濒死都有什么东西在临界处把他拉了回来。

他已经度过太久不知何来不知何往的日子，久到几乎把这件事放下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漏日说，“我甚至看不透你到底算不算‘活着’，唯一能确定的是，你肯定不是人类。”

见楚弦一时没出声，祂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你和我们一样，也是流落到这里的太无呢——很多太无都是独一无二、难以名状的。”

楚弦垂了垂眼，神情晦暗不明。

“【鸣金王】跟我提到过你，虽然只有寥寥几次。”漏日继续道，声音忽然轻下来，“祂不会叫你‘楚弦’或‘七杀’，有一次，可能是祂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听到祂称呼你为……”

“——【司命】。”

这个词落进楚弦耳朵里时，脑海里某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词并非生造词，但也不常用，可是他觉得自己又好像听过太多次，使得它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