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时,他看见楚弦背对着他,走向那排摇摇欲坠的碑林。
灰白色的光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还在往上爬,把黑色裤腿映成一片失真的银幕。
天穹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光柱倾泻而下。
【漏日】。
那光铺天盖地,把楚弦整个裹了进去,他走进了光里,身形一点一点变薄,薄成纸,薄成影,薄成这片暗红色光海里最后一小块安静的黑色。
碑林在他身后轰然散开,无数碎片飞向四面八方,像一场倒着落向天空的血雨。
夏贝的虚影在光中散成蓝色的浮埃,井大夫的红袄碎片混在里面,打着旋,最后像自由的飞鸟一样向天上飘去。
“不要——”
高悬明一直在喊,喊“楚弦”,喊“七杀”,喊一些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字词。
声音在井里一层层撞碎,回音还没聚起来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掉。
他努力睁大眼,那团红光依然在视野里越缩越小,直到成为一个点,直到那个点也从瞳孔里溜走了。
风从耳边卷上来,像要把他的声带也一起撕开。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下坠途中受伤,只觉得胸口那一鞭抽过的地方早就不痛了,眼睛还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知道,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失去七杀了。
…………
楚弦当然没有死。
有【不死鸟】傍身,惊梦领主想借副本之力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坠入红光之前,他最后感受到的并非灼痛,而是一种奇异而温和的包裹感,像温热的流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湿他的头发、眼睫和衣服。
世界崩塌的声音在他耳边迅速远去,变成一种低沉的、像隔着厚壁障传来的嗡鸣。
他闭着双眼往下沉,直到连“下沉”的感觉也消失,整个人像是被托在一片不会流动的液体里,慢慢停住了。
意识回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眼球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又干又烫,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脑袋里嗡嗡地响。
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有东西正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了,像是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又像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不会眨动的巨大瞳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注视落在他皮肤上的“重量”。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一瞬间就该死了,或者疯了。
楚弦知道,他见过那些直面高位诡异的玩家的下场,自己也副本里尝过那种滋味,脑子像被搅碎了,感官错位超载,每一根神经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诡异就是这样的,人类不能直视祂们太久,未必是因为祂们抱有恶意,更多的是因为祂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对“有限之物”的排斥。
像是水不能立在刀锋上,这是水的限制,而不是刀锋的过错。
但楚弦可以,他一直都可以。
只是每一次都像重新学习呼吸——用一种记在身体里的、早于他所有常识与本能的方式。
他的魂魄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刀,在那种几乎要将人碾成粉末的重压下弯了弯,又极快地弹了回来。
他痛得厉害,却反而越来越清醒。
每呼吸一次,那些混乱无序的光线就在他眼中重新归位一点,像一副拼图被慢慢拼回正确的位置。
那种感觉很难向人描述,就像有人把一整套错误的记忆塞进他的脑子里,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适应得很快。
他睁开了眼。
——光。
整片空间都是白色的,那些光像有生命的大动脉一样脉动,一波一波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再渗进更高处看不见的穹顶。
地面的触感温腻,微微发颤,像某种极大的、活的皮肤。
他半跪在光里,一身占满血与泥土的黑色,和这纯白世界格格不入。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没有方向,也没有冷或热的感觉,只吹得他衣角缓缓起伏。
他动了几下手指,确认关节还听使唤,这才真正站起来,抬眼看向中心。
那里有一轮破碎的太阳。
那是【漏日】,它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巨大,残缺,布满裂纹,像一块摔碎后又粘起来的血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