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扶风当日回去,就因为淋雨病倒了,那些来不及细细思索的事情都被迫抛之脑后,如今重又清醒了,魏扶风无法不去想那个无人圆满的结局。
蒋侃这个人,嘴甜的很,很会察言观色,魏扶风知道当然知道这是他小时候流浪的时候被迫养成的习惯,真让他改他也改不过来,魏扶风愿意小小的维护一下蒋侃的面子,所以一直没有说破这件事。
习惯成自然了就不会那么累,魏扶风也发觉蒋侃也挺乐在其中的,这倒是个好事儿。
但是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蒋侃真的就那么单纯吗?
也不一定,魏扶风自觉自己教不出个什么小绵羊,此人本身天赋极佳,悟性极高,丝毫不逊色他魏扶风当年的样子。
更何况此人还是蒋政的孩子,蒋政那个人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子,胆子却小,蒋侃在乞丐堆活死人堆都能活下来,足以说明蒋侃其实并不那么简单。
只是愿意在自己面前剥去獠牙罢了。
魏扶风恨自己这几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对他好,最终却让自己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简直可笑。
他枯坐片刻,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书桌前提笔落下几个字,就在他思考之时,笔尖浓墨骤然滴落,污染了那张还未寄出的信纸,魏扶风忽然烦躁非常,忍不住将那张被墨迹洇透的纸揉成一团,转身丢出去。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
可是这些话就是不能当面说,就是没办法对着那张脸说。
魏扶风知道两个隔着血海深仇的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只能自苦,可是堆真相一无所知的人,命运却被别人捏住,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天也就塌下来了。
虽然蒋侃这小子城府不浅,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就能接受他一直以为的真心里面可能掺杂着一丝假意,这很痛。
魏扶风舍不得。
虽然晚了一些,但是就这么分开,其实也算及时止损。
该教的他都教了,蒋侃修行他也看着了,没让孩子自己学自己练乃至于走火入魔,这孩子走正道走的挺好的,不那么让人操心;生活技能更是样样不落,根本就没有把自己饿死的可能;蒋侃小时候受的伤留的疤,也都让魏扶风修复了个七七八八,绝对不影响此人俊美的脸,不影响娶妻。
魏扶风细细打算了一番,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留在蒋侃的身边已然没什么很大的作用了,就算离开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他下定决心,倒不如将自己慢慢剥离出蒋侃的生活,如果他不知道真相,那就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活出一个他想要的生活,要是他知道真相,那魏扶风也愿意自己亲自用胸膛填补他仇恨的窟窿。
两全其美。
想通了的魏扶风一高兴,直接着手写了两封信,一是给蒋侃的诀别信,其实说诀别也不恰当,魏扶风写得很有意思,只是说自己出去游历,没办法带着他,让他自便,没说去时,亦没讲归期。
二是写给蒲白鹭的,他说他决定了,既然上边想要找个人开刀,那无双其实是一个最好的选择,最后的结局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都无所谓,毕竟上边只想要一个结果,蒲白鹭总有办法。
完成这两封信之后,魏扶风心情极好,心中郁结消散了些许,第二封信当晚就送出去了,至于第一封信,他打算两日之后,留在自己卧房中,等蒋侃自己拿来看。
当晚就走还是太匆忙了些,这边的工作他还得收收尾。
就这样思索着,魏扶风睡了这些时日以来,最好最沉的一觉。
一夜无梦。
次日清早,魏扶风难得自然醒,神清气爽。
他唇边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能发觉的笑意,一出门便撞上蒋侃正在烧火煮饭,蒋侃笑嘻嘻迎上来,说是昨天买了新米,今日的粥肯定好喝。
魏扶风默默听了一会儿,蒋侃总感觉魏扶风兴致不高的样子,但还是像往常那样拉着他的手往饭桌那边走,但是魏扶风却轻轻将手撤出来,施施然自己过去了。
徒留蒋侃一个人,一脸懵的留在那。
但是蒋侃却没有愣住太久,他觉得师父时机到了什么都会告诉他的,不着急这一时,即便他心中纠结,但还是乖乖坐过去,没再有什么别的肢体接触。
既然师父不悦,那他就不做让师父不悦的事情。
魏扶风喝了小半碗粥,感觉腹中暖意融融,一片熨帖,终于转向蒋侃,“辛苦你这些时日的操劳。”
蒋侃心里咯噔一下,师父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客气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是说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到要被师父发配的错事?
可是他里里外外思索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自己的错处,“师父我……”
魏扶风却抬手打断他,没有听到什么关于道歉的后文,“这几日为师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打算闭关了。”
蒋侃眼神茫然了一瞬,这种事难道是说来就来的吗?说闭关就闭关,这么容易的吗?
他脱口而出一句:“我可以为您护法。”
魏扶风有点震惊,没想明白这孩子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要是往日蒋侃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说不定心一软也就不去闭关了,和这个好徒弟好好经营这个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