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滴眼泪。
清醒过来的魏扶风随手将血珠甩去,他对自己的失态十分尴尬,并且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睡糊涂了,蒋侃也没说什么,自顾自收起针包,将自己怀中焐着的饼掏出来。
“吃点再睡,师父。”
魏扶风坐起来,只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像极了凌迟,噩梦不断重演,他觉得糟糕透了。
其实蒋侃长得可以说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而且不那么像蒋政,但细细看来,眉眼间却带着一点蒋政的影子。
魏扶风郁闷的在心里念叨老天不公,天要亡他,他现在越来越没办法心平气和的与蒋侃待在一处。
即便他算得上是救蒋侃于危难,供人温饱,教人本领,可是血海深仇就是横亘在这里,难不成以后蒋侃真的知道了真相,左右为难不成?
不成。
从前是自己太藕断丝连,金盆洗手之后就开始变得优柔寡断容易心软起来,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早早地听蒲白鹭的话把蒋侃送走就好了。
名义上的师父,没没那么亲厚的师徒,就算日后兵戎相见反目成仇,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总好过现在。
魏扶风扶了把自己青筋暴跳的额角,将自己的手不动神色的从蒋侃那里抽出来,“不吃了,我现在有些难受,你先回去吧。”
蒋侃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魏扶风的不对劲了,但是他不好过问,因为魏扶风明确表示不希望任何人过问他的私事,谁也不行。
包括蒋侃。
魏扶风皱着眉,眼神一点也没有要分给他的意思,只是雕塑一样端坐在那,分不清是愁还是悲。
蒋侃自觉退下,心却提起来。
他自恋地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回来的太晚师父生气了呢?还是今天带的吃的不合师父的口味,他妄想用这样的想法压下自己心头的不安,但总也无济于事。
没办法,他只好逼着自己转移视线,想点别的什么事。
于他而言,师父第一重要,将师父的事搬开,那就是他们家灭门的事。
他不希望用这件事来惊扰师父,所以打算自己查,回到自己的房间,蒋侃没点灯,而是借着一点点月华,写了一纸短讯,用那个“黑乌鸦”传给蒲白鹭。
上面是藏心阁专用密语,旁人就算是劫走也破解不开。
更何况,还有谁敢光明正大地劫走藏心阁的东西。
他要一个结果,过程不重要,他要的,就是一个结果。
魏扶风那边,他被吵醒之后,就彻底失去了睡意,想他艺高人胆大,孑然一身,终了竟然还惊扰了一个蒋侃这样的小业障,孤独半生,这究竟是他的福还是祸呢?
他分不清这个界限,但是对于蒋侃而言,纯粹就是一个祸端。
自己就是那个实打实的罪魁祸首。
被他一剑捅死就他妈是应该的。
愧疚。
魏扶风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没招了。
日前的那个雨夜,他说要去送药材的雨夜,他顺路还去看了一眼周致和,结束那一日几位高手也好,方大人夫妇也好,都乱成一锅粥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也说尽了。
周致和这个自始至终的“局外人”“操盘者”,终究也是被推着走到了悬崖边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扶风忽然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心情。
推门一看,此人完全不复往日的风流倜傥,满头青丝变白发,竟有未老先衰之行状。
周致和有点惊讶地看着魏扶风,在他眼中,覆面者向来不近人情,眼中只有任务,他活这二三十年,见过了三五个覆面者,无一不是事了拂衣去,向来没有像这位一样,重又现身。
魏扶风将房门轻声阖上,“深夜叨扰,莫怪。”
周致和微微一笑道,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无妨,只是大人深夜拜访,有何贵干?”
“精心布局良久,却得到这样一地鸡毛的结果,值得吗?”魏扶风在话出口的那一刻就发觉自己实在是刻薄了些,对一个失去至亲深陷悲痛的人来说,过了。
但是周致和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师姐于我有大恩,我就算是用命换他复活也是值得的,她与方珍乃是闺中密友,二人亲密无间,不是区区一个贱人就能离间,只是恶人之心实在太恶,丧心病狂到无所不用其极,曹航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帮我,我也……我明白他那些未尽的言语,但是我们也只能走到这了。”
魏扶风听着,心中莫名抽痛,但是面上不显。
“大人问我后不后悔,后悔,可是事已至此,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后悔药可以吃。”
魏扶风惜字如金:“嗯。”
“既然大人这么问,那必定是有烦心之事,我多言一句,若是大人认为那是不好的苗头,那还是尽早掐灭为好,免得酿成大祸。”
魏扶风眼神闪烁几瞬,然后起身道别,临出门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致和,道了一句“多谢”,转身便消失在夜雨中。
周致和提笔,将他一直改良的“起死回生之术”重又摆上桌面,只望能给伤心之人,一个燃起希望的火种。
结局已定,可他仍旧想,能不能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机会,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