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轮转三回,纤凝整整担惊受怕三天。
三日前的青竹在火堆中噼啪炸裂,小石头兴奋地,蹦着,跳着,往阿爷怀里钻。猎户接住儿子,宠溺地搂在怀里。
门槛上,妇人盯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纤凝,心下忽然涌出歉意。莫不是,那日她背青竹回来,自己与郎君将她骂得太狠?
老实人家,致歉的方式也相当老实。妇人当即转身回屋,摸出那袋子见了底的白面,捡出最后几粒胡麻,打算烙饼。
纤凝不知这些。这几日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天在山腰破庙碰到的那个人。
她想,那人到底有没有下山,有没有被野兽吃掉,还是,冻死在那儿?若下山了,会不会找来算账,会不会,牵连小石头一家?
等待,是件磨人心神的事。漫长,煎熬,空耗岁月。
三日了,她不想再等,不想再煎着熬着。
胡饼的香味适时飘出来,纤凝若有所思,起身回屋,瞥着阿姊脸色道:“阿姊,家中存粮不多。山下雪都化了,要不,我带兽皮下山,换些米面回来?”
她急着下山去探一探情况。
这样殷切,妇人愧意正盛,竟一时难以拒绝。
“你记性不好,回头再不记得回家的路。”妇人说。
纤凝笑道:“阿姊,我只是不记得,不是记不住。听你们说起过,下山的大道只一条,直直下山,进城,城门口就是集市,能摆摊,能叫卖。这些我都记着呢!”
“可你毕竟……好吧,你想去,就去。早去早回!”
妇人原是担忧,但一转念,纤凝不是孩童,自己不能拿她当孩子对待。
她既然有主意,便放手让她去。一如那日,她不听话偷跑出去,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麽。
妇人往背篓里装了五张雪白的兔毛,三张獐毛,又把家里墙上挂着唯一的一个水壶,并两张胡饼给她装好,最后取出猎户常用的斗笠,替她穿戴妥当,倒豆般交代她:
“出门多注意脚下,交易只在闹市,莫要去那些无人小巷,有不三不四的搭话,只当听不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去早回!”
纤凝笑回:“阿姊放心,我定赶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妇人点点头,送她出门,又想起什么:“纤凝,要不然,让你阿兄陪你一块儿去?”
纤凝连连摇头摆手:“不用了阿姊,我自己可以。”
她与猎户毕竟不是亲兄妹。亲近阿姊,不代表也亲近她郎君。况且,若一同出行,被哪些嘴碎的传了闲话,就不好了。阿姊待她那样好,她可不想让阿姊伤心。
妇人莫名松一口气:“哦,那,那,阿妹,既然下山了,去买身你喜欢的衣裳,家里不是破的就是旧的。”
“好嘞!”纤凝应道。
小小的身影,渐渐化作山间一点。
猎户抱着儿子走近妇人,忧心道:“娘子,阿妹一人下山,能成吗?”
妇人眼神幽深:“无事,有那东西在。”
她想起那日。
纤凝偷跑出去找竹子,她不放心,紧赶慢赶寻过去。却见一只毛色莹润的豹,小心翼翼,不近不远跟在纤凝身后。她想冲上去,可自己手无寸铁,一时近近不得,退又不安心,便也远远跟在后边。
就在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隐蔽的时候,那豹子突然一个扭头,眼神直直瞄准她。她吓得腿软气短,一屁股滑坐在地。
可豹子只是远远看一眼,复不屑地别过头。
她四肢酸软、冷汗岑岑,久久不能起身。只能眼看着,豹随纤凝越走越远,直到纤凝进了山下破庙,却止住,将身隐匿在林中,竟似,守护一般。
她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家,联想之前出现家门口的猎物,俱是被咬断脖颈。至此,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猎户却不知,满脸迷蒙,问妇人:“什么东西?”
妇人一拍他后背:“什么什么东西,饭好了,进来吃饭吧!”
狩猎者的直觉提醒她,这妹子的身份不简单,最好是装作一切都不知道。既诚心将人迎回家来,就务必要保她周全离开!
纤凝走到白玉镇,日头已近头顶。街道上,孩童三三两两往家奔,集市已没有早先的热闹。
她巡视四周,摘一处临街空地,撂下背篓,三色皮子各翻一张搭在上面,插上一根不知名的野草,有模有样叫卖。
“上好的獐皮兔皮,色白毛润,皮面完好。上好的兽皮,来看一看!”纤凝想着,时机不好,不定能卖出去,喊一嗓子,至少引人注目。
待会儿若还没有人来问,她便收好,背去收皮货的铺子,只是那样的话,少不得被压价。
“这几张皮,能否全包给在下?”
有客询价,纤凝立马抬头,笑脸相迎:“郎君,都要?”
方才还怕没人来买,这一下就要卖光了?她本有些不可置信,暗自嘀咕:这男子瞧着可别是阿姊说的‘不三不四’。
但在抬头的一瞬间,她脑中只剩下,‘色白毛润’四字。
“都要!”男子说着,躬身递出一枚银锭。
这可让纤凝犯了难。猎户家本就穷苦,如何找得开这枚银锭?莫说找开,她连秤都没有,连这银子价值几何都无从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