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娘子?还没好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娘子别急,婢子这就进来帮您!”冯府的婢女又在催了。
门被拍得梆梆响,昏沉猝然转而清醒。
吱——这婢女居然直接推门而入。
心虚之下,纤凝一把推开司空红尘,奔着来人迎去。心慌意乱,不慎踩住裙裾,脚下一滑,身子陡然倾倒。
屋漏偏逢连夜雨,衣桁上挂着的玉桂色轻纱,就这么被勾下来,轻飘飘地滑往角落的暖炉,转瞬卷起橙红色的火焰。
“啊呀呀!”婢女们手忙脚乱地抢救衣裳,另两个连连来搀纤凝。
纤凝害怕屏风后面的人暴露,龇牙咧嘴强撑着起来。
“几位姊姊,大事不好!弄坏了赏赐的衣裳,该如何赴宴?可若不赴宴,岂非开罪公主殿下?”
纤凝威呵,当头冲进来的那个婢女登时白了脸,说话都不利索了。
“娘,娘,娘子!这衣裳,可是您摔到火炉上的。”她言辞凿凿,意思青天白日,纤凝怎么好将罪名错架在她们头上。
“可若非你们突然闯进来,我也不会踩到自己裙角,更不会在摔倒时扯下衣裳。”她满脸无辜,眼泪朦胧,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婢子们当即心下了然,这事情就算闹到大堂上去,主子们也万万不会相信她们的说辞,左右都是一个死!
但看她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我也不想大家因我受罚。不如就说,我不小心崴脚,撞倒了火炉。这样,既不用赴宴,也不会有人追究衣裳烧坏的事情!”
一双双眼睛骤然明亮起来。
“娘子。”
“娘子!”
“多谢娘子体恤!”
一众不干人等退出房间。
她折返屏风,其后却已人去楼空,胸中没来由地一空。
算了。她想。
她不知道,是哪里该算了,也不懂到底是什么算了。
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算了。
“来人!”她喊道。
“娘子!”前头最为嚣张的那人进来了,语气之中颇为谦恭。
她吩咐道:“去请族长。话该怎么说,想必不用我多教?”
“娘子放心!”
纤凝心知,瞒定然是瞒不过。眼神幽幽瞟向炉旁火筴,铜铁黑沉沉的,十分压手。
不敢犹豫,迫近左臂外侧。
“啊!”铁器摔落在地,铛的一声,发出震天嗡鸣。
周遭婢女惊起,见她竟在自残,越发不知该怎么办。
今次阵仗闹得很大,冯府上下都来凑了这场热闹。
内侍官带回冯府的消息,渔山公主很是气愤,又不好当廷发威,只得强颜欢笑替她托辞,还遣了医侍去看望。
彼时纤凝心想,还好这伤口是真的。
“医官大人,我这半条胳膊是不是废了?日后,还怎么在公主身前尽忠!”她垂着眸,神情眼见的悲伤,说到后半段,更是难掩哽咽。
医官不疑有他,宽慰她道:“纤凝大人只管安心养伤,在下既受公主之托,定会尽心帮助大人早日恢复!”
“如此,辛苦医官大人!”
她没去成宴会,比公主更加生气的,却是冯府长辈。
“不成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也能办砸!”
“乡野村妇就是乡野村妇,始终难登大雅之堂!”
不成器?乡野村妇?
她在屋中,惬意享用着婢女送来的各色果珍,混不在乎喃喃道:不成器?似乎说得没错。至于乡野村妇,倒是存疑。她本是块深山顽石,来自乡野,却不是村妇。她没在哪村哪舍久居过,算不上村妇。
有冯齐在中间转圜,她与冯家长辈,以互相都十分难受的方式共存着。
她逃不过那些婆婆妈妈三令五申。长辈们,也深受她离经叛道的折磨。
悬镜司那边,司空红尘待公事越发兢兢业业,便有人越发看他不惯。
“磨磨唧唧,真不像个男人!”朱炎嘀咕道。
司空一愣。
“若没记错,这可是你求我来帮忙!”
朱炎接道:“所以说你墨迹!这活每次都咱俩干,你就不能主动来?还要我费劲走一遭。”
司空红尘无语凝噎,轻笑道:“就因为我每回都来帮忙,这活儿就变成我的了?”
“桓老头儿一纸文书的事情,大差不差!”
朱炎顺手夺过他手中正在清洗的指刑架,拿粗麻布仔细擦干,复刷一层油,使之光泽盈润,才满意地收入一旁木桌上的布袋子里。
饶是看了许多次,司空红尘心里仍对此不寒而栗。他杀人焉一刀毙命,而这些东□□留人命半条。
世上最阴狠毒辣的刑具,约莫都集中在这处了。
“里面那些也搬出来?”司空红尘问。
他往里去,被朱炎拦下。
“你那天不是跟她在一处,还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不是喜欢她吗?”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了。
空气瞬间凝固。
无有疑问,也非诘难。他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为难。
是啊,他喜欢。
可他的喜欢,太微不足道! 既不能许她衣食无忧,亦给不了一世安稳。现在,连护着她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