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得很坏,今日夜里卫燧便领兵亲自巡逻。安生了几日,料是应有敌军突袭,直至月将垂没,果见城外异动不止。
卫燧露了抹冷笑,迅速下城墙传令挥旗,兵甲耸动间,他抄剑翻身上马,随即开城门率两千甲兵出城厮杀。
身后高墙上有弓弩流矢助阵,箭头簇燃烈火,划过夜幕,映出眼瞳中头狼撕咬的兽性。
这股叛军残民虐生,今日更是招招直逼命门,卫燧由逞着心中恼恨作威作福,全然抛散顾忌。
鲜血顺着拔出的利剑滴溅,见人头倒伏,他心头怨愤越发翻涌灼人。
没脸没皮缠着许知昀,终于盼得她退婚了,舔舐厮磨,叫她顾不上姓崔的,结果这会他人一不在京城了,又让人将姓崔的收拾收拾抬出来了!
卫燧领头在前杀得放肆,瞧着颈间血色,只觉崔镒廷和那些挑起阿昀心思的人全都该死。
骨骼百隙浸满了阴森妒恨,淌至指尖手腕,便是刀刀夺人性命。抹喉刺胸,一剑过去再无生息,卫燧缓缓停了马,垂下剑身开始喘气。
亮月光色逐渐稀薄,滑过地上歪斜的残尸,卫燧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副将险些寻不见卫燧的身影,溜马杀了些散兵穷寇,才堪堪追着卫燧回城。
脱下沾血的头盔,一路跟着进了屋里与卫燧说报战况,才发现卫燧脸色难看得吓人。
魏副将却莫名地并不害怕,还有心思多嘴问问。
简要说明了后续战况,他抬眼瞄卫燧,“将军何事烦忧?”
近来大事,唯此一件。
他试探着开了口,聊作安慰,“朝中所议叛国之事,想必许小姐慧眼如炬,心中自有论断。”
只剩两州便可了全这场乱事,功败垂成,卫将军又是主心骨,魏三除了一点八卦的心思,更多的还是盼他勇猛精略一如最初。
要是临到头为着宵小胡言而自乱阵脚,清扫叛军贼子不尽,魏三对着败仗,能生生扼腕叹息掉自己的半条命。
卫燧比他更早知道此事,早没了讶异情绪,此刻听出他言下之意,更是毫无波澜。
点点头,他说:“自然。”
而后又是一阵难言的静默,魏三抬眼欲告退了,却猝不及防与卫燧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猎物不寒而栗,在探究揣测下,看见了他陡然变得阴冷的眼神。
“你怎么会知道?”
许小姐。
凉意如薄锋,沿喉管骨节而下,点指胸□□心,仿佛一句说错,便再无机会可言说。
魏三僵在原地,指天发誓,“绝非李营将告密!是定国公府诗会。”
他心有惴惴难安,勉力镇定道:“末将虽是粗人,但承蒙小国公相邀,也就腆脸过府讨个玩趣。”
“见了喧闹更是好奇,便就……”
李一湖不是个多嘴的,他却是个多心的。
卫燧神情冷漠,“还知道多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魏三愣了下,小心说了,而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私下里几个副将约莫都听说了些,可说论着,左不过是人之常情,佳偶天成。”
陈弈冉的人……
卫燧脸色稍缓,眉头却仍旧紧皱。他盯着魏三,声音似浸了寒冰,“此事不可外传。”
“自然自然,是末将等军风不正、行德有亏,合该领罚牢记教训。”魏三舒了口气,忙不迭地就坡下驴,要打要罚痛快极了。
卫燧没理他。
崔镒廷该死,引诱许知昀的人也该死。
那算来算去,自己是最该先死的。
卫燧摇摇头,垂下眼睫,轻声道:“实非我有意刻薄为难……囿情势所逼,我亦唐突多时。”
眨眼间,周身气势柔和到似有光辉乍现的地步,剔透眼瞳如失所往,虚虚盯着别处,恍若心魂俱散。
魏三见他眉蕴哀浅神伤,心里也跟着不好受,单膝跪地行一军礼,郑重道:“将军放心。将军之事便是我等之要事,忠命效令,全听将军一言!”
卫燧怔然回神,只见半开的屋门外,初喷的薄日落了他满肩。
长影渐断,人也走远得稀小。
拥趸自也随势而聚,随势而去。
卫溆栽赃一事,按兴佑帝的意思,似是到琼兰殿为止了。
虽然被卫昱强力按着,有底下的人背锅,但京里京外,总不乏有人猜测是太子殿下心怯气短了,透过伪饰瞧内里,实情谁人看不清。
一时之间,华平街宝马香车络绎不绝,晋国公府门庭若市。
中宫请安毕后,也是不断有人请见。按规矩放了进去,坐不了两刻钟便又送出来,不冷不热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德妃关了自己宫门,也有点坐不住,急急忙忙着人去请卫昱。
卫昱一进内殿,德妃就拉着他仔细说了各府最近的情势,说完一通,还不等卫昱反应,她已颇有点慌张暗恨了。
之后若卫燧兵权在手,又有皇后作持,他们还如何能争?
就连这储君之位,也只是珠露泡影。
卫昱按着母亲的手没说什么,沉思片刻,先与她说清楚自己近日所思。
户部,兴佑帝不准皇子们沾染,他好不容易搭上了户部侍郎崔家,料是一拍即合,谁能想崔镒廷居然如此没用,区区一个许知昀都哄不住,临到头了还能被退婚。
卫琸呢?与溆儿无关。
点子不错,行事也算稳妥周全。卫昱如今只怨自己太过刚愎自用。
吕太傅先前递话来,说他已私下问过小女,府里府外都未得了卫琸的消息,而卫琸也从未与他通过气。
可见他对溆儿那一出叛国之言,就是个投诚的宣扬,还是对着卫燧的。
事到如今,卫昱再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卫琸投诚的对象是自己了。
而卫岫更是想都不用想了,病病歪歪十几年,若是等兄终弟及,怕是有得等呢。卫琸蠢也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
他拉紧母亲的手,低声道:“西北叛州只余二数,应该拖延不了几日,赶在卫燧回来前,再好好筹谋一番……”
母子连心,德妃也亮了眼眸,盯着儿子的眼睛接上后半句,“不成功便成仁。”
夜里回了东宫。
卫昱安坐下,指节轻叩案几。
卫琸在礼部三年不是吃素的,如今他投靠卫燧了,这些也是要一并送去的。
自己呢,光有太傅还不够,而且真到了紧要关头,嘴皮子使劲只是徒劳,关键还得是手上有可使的兵,这才能保住身家性命。
卫昱等不及兴佑帝了,盘算来盘算去,唯有逼宫一途更为效速。而京城之中,也只有扈家尚存的平启军有绝对战力。
崔镒廷不行,到头来还是得自己上场。若是他的好父皇没那么着急,自己也不至于非扈家不可,可事到如今,怨天尤人也无用处,为了自己与溆儿也只能随势应变了。
卫昱心里急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伪造出柔意软情的关系,不急在一时一刻,太过迫切反显虚假。
许知昀很聪明,也够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