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昀瞥一眼卫燧,咔哒一声给那食盒盖齐整了。封印了信,将醋坛子扶好,眼前便全然只剩一个活生生的卫燧。
屈并双膝堵在卫燧身旁,她盯着卫燧坐等继续。
气势昂扬就为勘破一层窗户纸。
卫燧不敢再看许知昀,颇不自在地扭过头,转而望向正絮湖彼岸轻扬的柳枝。
“他纵容般的爱溺,是以期在我身上弥补回对母后的亏欠。”
安静许久,卫燧慢慢吐出一句。
许知昀点点头。
宫宴那会,她在宫门前第一次见卫燧驭马疾驰,就很是咋舌。
卫燧蹙起眉尖,说:“小时我心中冷笑,但不知是否该替母后回应,又该如何替母后回应。望向她,她只叫我不要逾矩。”
“可真当我冲动生了事,或者被人设计着惹了事……我却能隐约感受到,她是快活的。”
厌恶不满凶恨滔天,她不能失心失德,便叫自己的孩子来替她。
翠绿的柳枝化作虚影,逐渐模糊了颜色。
卫燧垂下眼不想再多看,沉闷道:“她是用无礼行径来宣泄她对皇宫京城、世族礼法的不满。”
无礼行径是他自己的,他都知道。可他还是隐去了真正归属,一边心伤,又一边情愿。
许知昀轻轻放过这点,只给他抛去另外。
“你既名燧……”
眼前是波粼闪闪的宽阔湖面,夏风绵绵吹拂,涟漪便微动不休。
盘桓在心头很久的不解,绞扯着脖颈,从最初的步履蹒跚,到如今终于能松懈着,让他得一丝喘息。
卫燧安静良久,只道:“我无能为力。”
极其疲厌,何其荒谬。
他们两个人的事混沌了数十年,怎能希冀自己可以带来转机呢。
“开蒙后去箴衡堂念学,我去了三日便不敢再去了。苏大人奉了命,隔三差五领着苏简鞍来麟合宫中哄我去箴衡堂玩。我知道他们是骗我去那念书的,我禁闭了殿门,但还是有几次,险些被他们抱走。”
卫燧睫尾颤颤,侧头让发梢贴近许知昀的臂弯。
“我大闹了一通,被罚禁足一旬,趁这个机会,我又叫遣了些奴仆离开,从此麟合宫终于安静了。”
“为何不敢再去了?”
“我怕先生们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我可能……想弑君。”
许知昀:???
本欲插在他鬓边的嫩草尖,打着旋飘落在他肩头,许知昀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手停在他鬓边,眼睛也睁大了。
陡然间,两个人愣愣对着眼,都没出声。
许知昀清咳一声收回手,掩唇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就见卫燧微微后退了一步,难堪地笑了笑。
“我不敢再去。母后来问我,我便小声告诉了她,结果……”
“结果,她沉默了。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曾和我有过一样的念头。”
“她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卫赫说的,只是从此以后,我就在自己宫里修学了。”
她还爱着,可恨不比爱少。
许知昀想着自己之前问的“燧”字,哑口无言。
是了,他是子凭母贵。
纵有燧石却如何,她心已如朽木,又如何能再钻木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