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苏简鞍。”他转头轻轻颔首。
简鞍。
他是苏简鞍……
——他母亲是泊阳夫人!
普天声噪、无人不晓的当世名儒!
儒释道,释属三禅经寺众僧,道乃淖州巽岳子。
儒,不是桃李遍天下的翰林白须、清吏高官,而是坐堂于野的泊阳夫人!
许梚仪笑了。
“在下许梚仪,令堂的在野弟子,倾慕已久,却憾恨天资稍欠,不得拜尊高堂。”
“家母若知此地有一俊秀高才如此惦念她,想必其心甚慰。”
话是好话,可他看着巍峨不动的鼎盖,眼中浅浅盛盈着愁哀。
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烛焰随风轻忽抖动,许知昀倏尔心惊,忍不住盯着他低声问:“公子为何来这佛寺?”
话一出口,许梚仪便有些后悔,眼见的,那净皙如白璧的侧脸、鼻琼也暖玉生烟似的烫人心魂。
许知昀匆匆移开视线,仰脸望着高宏顶天的浑金佛像。
苏简鞍侧眼看她,也跟着望向那慈眉含笑,抱瓶捻指的佛祖金身。
“家母寿宿已近,简鞍来此略尽人子孝道,不期强求奈何。”
数术有时,修短已定,尽做人力之微,随看伏天之变。
“缘分弄人,可惜家母昨日不曾得见许小姐。”他垂眼凝视鼎中火舌,转而看向许梚仪,说:“昨日家母亲至寺中还愿,无奈山寺夜寒,于病体无益,便赶在日落前早早归家了。我依父命留此几日,替母明灯。”
许梚仪怔怔望着他,“所以昨日……”
苏简鞍点点头,唇角微扬,“本应由我亲自焚纸,但母亲病体难支,我匆匆送她下山,却不想此间落下那纸。”
“如今看来,说不准也是缘分呢。”他重新望回佛相,轻轻喃语。
*
“娘,泊阳夫人染疾,我们府可曾探望一二?”
“生病了?苏家没声张,我们也没听说呢。你想去见见?药库里好像还有几盒老参,我明日陪你下山去……”
“噢。”许梚仪连连摆手,“啊没,我就问问,问问而已……人家也不认识我,我也不好这时候去攀交情。”
京中事乱,泊阳夫人中年随夫婿归京后一直简修闭府,一晃十几年,连扈谙都难以寻机让许梚仪入门得拜。
扈谙轻轻摸摸她的头,“放心吧,陛下礼重名士,苏大人又是翰林院老臣,若是疑难之症,宫中会赐御医的。”
不是疑难杂症,却胜似疑难杂症,恐怕天子御医都没办法吧。
寿宿已近,所以不曾声张。与其大张旗鼓地蹉跎求药,不若了全最后一点留恋。
这是泊阳夫人自身所感吧?不然,其子、其夫何至于如此通达。苏简鞍之念,倒是随了他母亲。
许梚仪拿着从医僧那借来的医书,靠着窗边软枕细研,可心海翻乱,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
躲在屋里好几日没出门,心声任务的储备终于快告罄了。
上次见面,还是气氛尴尬,不欢而散的三人行,最近听听佛祖教诲,应该不至于天天冷脸瞪人了吧?
前几次许知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岂料卫燧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阴冷沉郁。
啧。
可这也不能赖自己啊,这破寺就这么屁点大,自己都识相退下了,还要她怎么样啊。
许知昀腹诽着,也没忘了居安思危。她瞅瞅许梚仪,问:“梚儿,哎!那家伙最近如何啊?”
“谁?”许梚仪愣愣抬头。
卫燧?
许知昀支着下巴,空着的手上还滴溜溜转着未沾墨的毛笔。
许梚仪来了兴致,卷起书坐近她,说:“怪可怜的,你最近没去小禅佛殿拜财神嘛,他不知道你近日都不去,我也没告诉他。眼见着他早早来,晚晚走,左右就是等不到你。”
“但他还是一跪就跪半天,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许梚仪戏谑完,也支起下巴朝许知昀眨眨眼。
许知昀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停下转笔,“我又没跟他有约,这关我什么事。哎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话里有话似的……再说了,你不是都在大禅佛殿看长明灯吗?你替他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