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大禅佛殿的内堂,其实也不小,规式制样甚至可以算作内殿了。
堂里灯火烛照融融流金,壁宇辉灿若闪星。佛祖垂目安和,座下香客皆轻声细语,毫无外殿的嘈杂之声。
通天朱红大柱旁还摆着三五小案桌,供香客提笔落心语。
许梚仪静立于黄晕圆影里,仍由佛光引着霞夕浸润周身。此心静寂时才明了,长明灯芯寄奉神魂,殿中人人眷恋之心皆依依不舍。噼啪鼎炉旺火,脆响的是一颗颗掷地有声的心。
抬眼直视佛眼和百千座长明灯,满目炫光华耀,通体温暖如重回母腹,便信,魂有归处。
此后得了空闲,许梚仪便独自前往大禅佛殿的内堂看长明灯,添油上香,日日不落。
白日各有各的忙,晚饭总是要聚一块的。扈谙盘算着日子,期待起扈筝一行人班师回京的事,饭桌上随口提提罢了,却叫许知昀如遭雷劈。
“卧操!我信还没写呢!”许知昀震惊。
之前翻箱倒柜找字帖,刚好被来三禅经寺的事给搅和了,兴冲冲的,她早就把这信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梚儿近日还去供奉了长明灯,你呢?天天晨起上香回来就继续倒头大睡,”扈谙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写信一事早已说完了道理,算是翻篇了,到底一件家常小事,扈谙不会揪着不放,可瞧瞧她近日的模样,真是让人恨铁不成钢。
“怎么在寺里反倒污秽上身了似的?在家都不曾这般懒纵,佛圣恩德,竟还叫你夜夜魇着了睡不醒神不成?!”
扈谙早就知道许知昀晚上去了厨房偷吃。管厨嬷嬷数一数菜瓜就知道东西少了,柴薪也少了。扈谙一合计许知昀天天困倦的样子,肯定是她大半夜没有好好休息。
出来一趟,放松玩耍些也是人之常情。扈谙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料这小兔崽子简直是肆无忌惮,连瞒也没费心思瞒,扈谙现在看她那震惊的神色都快气笑了。
既没明说,许知昀也就没认半夜如硕鼠偷食的行径。
许梚仪略有些羞愧,给扈谙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开脱。许知昀摸摸鼻子,也不敢耍贫,只说明天一定写好送出去。
“嗯,要写就认真写,晚上好好休息,白日才有精神。”扈谙点点头,翌日就叫许知昀来自己屋中写信。
花了小半个时辰,许知昀大咧咧递来几张纸,扈谙定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面的墨字歪歪扭扭,奇丑无比,虽有其神,但无其形,认是能认个大意出来,可猛然乍看,真像是墨水成精。
扈谙按着额角纳闷,“怎么……怎么写出个这样的东西来了?几年没管,字居然丑成这副德行,先生们以前教的书全进狗肚子里了吗?!”
许知昀双手投降。
她也没想到哇,用惯了中性笔,一时半会怎么能适应毛笔嘛。
再说自她穿进书中来,已经好久没正经拿过笔写字了,她都怀疑她回去之后,是不是也得练一练硬笔书法才行,合同上签字可不能这么丑。
扈谙连连叹气,说:“好了,这几日上了香就回屋来,好好练练你的字!这一手字,自己看了不糟心?”
“好好好。”许知昀拱手作揖后,继续投降,摆出虚心好学的姿态来。
沾上墨汁,真开始练习了,许知昀也乐的自在。前几日哪哪都能撞见卫燧,照面了却没什么话说,闷闷默默,古怪极了。现在自己闭门练字,可算是撇开了他与许梚仪。
许梚仪没如许知昀脑子冒泡想的和卫燧交谈甚欢,依旧是去了大禅佛殿。上完香,一一检查过供奉扈家麾下平启军英烈的长明灯后,许梚仪走向灯架远处的桌案。
大殿内,有一沙弥坐在案几前,正帮香客提笔落字。其旁另有几张空桌案,供香客自行写下祈愿或抄录佛语,毕后可燎了长明灯烛火,焚烬与香鼎之内。
桌案皆有信纸、笔墨,纸面素白,各物摆放也齐整得一丝不苟。唯有一张桌案的中央,还孤零零遗留着一张纸,字迹钧宏如剑骨,写的却是静流顺势而潜游。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曾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许梚仪心里轻声读着,字字句句细看过去,意蕴未曾咀嚼生香,殿外却匆匆跑进一小厮,找寻这张纸。
礼数谦谦讨回纸后,就送入鼎中,待焚烧着只余灰烬,才出殿离去。
许梚仪紧盯着看,记住了那小厮的模样,第二日再来守株待兔,果然就见到了他口中称的主子。
“昨日走得匆忙,不慎落下那纸,多谢小姐慷慨归还。”
“本就是你的,我不过正好瞧见,何言一谢。”
两人同时搁笔起身,行至褐黑大鼎前焚纸。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以柔化刚,亦可作泠泠之声。”
这公子瞥看了她写在纸上的内容。
许梚仪愣了一下,松手放纸后缓缓侧眼,他却只盯着在纸角翻燎的火舌。
“泠声落泉溪吗?”许梚仪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是,但也是入松乔之木。”
他知道自己暗喻的,是扈家率领的平启军。
许梚仪直直盯着他,“见字方如初面,虽是失礼,但梚仪还是想问一句公子名讳。”
他亦失礼,便不论自己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