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薨,自是多事。
这几天空气都潮湿了几分,雨将下未下,宫人推开宫殿的门,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君非踏步进了殿内,有人已在等候,倒不是之前见的华服金钗,一身便装青衣,两根玉簪挽了一头的青丝,没有以往的雍容华丽,但丽色天成。
见君非前来,仍是坐在椅子上未动:“我还以为皇上不会见我,没想到你不仅来了,还一个人来了。”
君非不在意一笑:“娘娘有请,自是要来,不知娘娘何事?”
仪皇贵妃看着这人平淡的态度,有些不解,按理说依照这人的手段,对于自己的行为应该会有所察觉,对于一些事应该也知道是自己的手笔。
尽管现在大局已定,但自己之前也带了不少麻烦,这人竟是一点都没有算账的意思!
她本打算在这人来结果自己的时候再与人商谈,但这人一直没有动作,那就只能自己先提出来了。
“在这之前,皇上可否解我一个疑惑?”
“说。”
“皇上对我的事知道多少?”
君非平静道:“慕家慕青环。”
一句话直接说出了源头,仪皇贵妃,也就是慕青环的身份。
君非当初费了不少功夫来查仪贵妃,包括有可能成为仪贵妃一样女子的妃嫔,查的深了些,也知道了许多。
慕青环释然了,这人把一切都弄清楚明了,却也没直接把自己揭发出来,时至今日还,没下毒手,也是可以了。
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钥匙,放在桌上推向了君非:“这是我自己积攒下来的东西,有个几万两金,还请皇上应我一件事。”
君非没拿钥匙,想知道这人的条件:“说吧。”
“我希望我死后,能葬在南郊的一处桃花林里,那有一座小屋,坟在旁边就行,也无须立碑陪葬,把我的这支簪子与我葬一起就行。”
说着,慕青环拔下了头上的一只簪子,样式简单但很好看,纹路倒不像近几年流行的,应该是更久远一些。
这几年这人她也有几分了解,说是尊礼守节,其实最是无视规矩,这件事要是旁人可能会不敢,但这人会答应。
君非看人脸色越来越苍白,道:“可还有?”
“无有,皇上意下如何?”
君非弯腰拿起了钥匙,应下了:“自是可以,不过朕也有个疑问,你如何使得父皇断时间内药石无医?就连神医也是无法。”
慕青环胳膊撑住了头,忍住身子不适,绽然一笑:“我自进宫不久后便给自己下了毒,毒入肌理,又在他身上下了引子,与我接触,毒也会渗透,这毒世上已绝,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中毒后会咳咳——”
捂住口舌慢慢止住咳嗽,慕青环继续道:“会感到身子精力充沛,之后一段时间便会虚弱一些,这些年他身上的毒已经深入骨髓,与我无异。”
君非看人咳出一口血,道:“我来之前你服毒了?”肯定的语气。
慕青环点头,她已是命不久矣,却不想死在这深宫里,所以她准备了一番来换一个遗愿。
君非解了一个疑惑,他说怎么小九也无法。
“因为慕家之事?”
慕青环恍惚了一下,苦笑了一声:“也不全是。”刚开始恨极,后来是不想停手,最后是停不了手。
君非见人不想多说,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的身份胜亲王可知?”
慕青环露出了一个真正切切的笑:“不知。”刚开始她猜出来了,但有怨故不想相认,后来是不便相认,现在更是不认为好。
君非叹了口气:“那便好。”
慕青环一怔,随后明白了君非的未言之语,原来这位是真的喜欢!挺好!挺好!
外面的砖瓦渐渐有了水的滴落声,顷刻,便是雨落,春雨贵如油,在此刻却是淅淅沥沥散满了一地。
君非已是没什么再说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未关上,慕青环看着门外的雨色,耳边是滴滴答答的声音,甚是悦耳,唇角弯了弯,而后再也忍不住连吐了一口血,血溅在罗裙上也没得主人半分关注。
终是撑不住了,慕青环倒在了桌上,手里的簪子握得紧紧的,仿佛带上了人的体温。
“蓉儿,我好想你……”
那年她还是慕家的小姑娘,性子有几分骄纵,爱出去玩也爱约朋友,三四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她约了朋友一起去南郊游玩。
走的时候天气正好,半路却是下起了急雨,她走的急,撇下侍从独自骑马来的,被淋了个正着,又不忍朋友失望,就冒雨去了约好的地方。
结果都因为下雨不来了,托人来带话表了歉意,慕青环有些失望但还是表示可以理解。
心情不好,身上又冷,慕青环干脆骑上马冒雨前行,就算是下雨,她既然来了,那这桃花不看岂不是更亏了。
那桃花林慕青环也只去年来过一次,还是有人带路,所以这般情况下,慕青环迷路了,只能跟着感觉走。
看见有亭子,就过去了,等进到亭子里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
那姑娘原本是侧坐着,听见有人来,便转过身来,慕青环瞧见人的样貌,心里惊叹,这人真好看!好像天上仙子一样。而后又看看周围的环境,忍不住想这人不会真是仙子吧?
“姑娘可要再进来些?这雨一时片刻停不得的。”
慕青环听见这话,第一个想法是声音也好听,而后反应过来这仙子是对自己说话,连忙应声,往亭子里走了几步。
“若姑娘不嫌,可擦拭一下,淋雨总会有些冷的。”身后的下人递过来一块巾布,慕青环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道了声谢。
接着便听见:“姑娘冒雨赶路,可有急事,若是急事,我可借你一把伞,也好少些雨意。”
慕青环原本是打算歇一歇就走,但现在想着再等一等也是好的,等雨停了,便也不那么糟糕了。
“没急事,本来是打算去桃林的,结果半路下雨,就想着来此躲一躲。”
“原是如此。”脸侧了半分,看向亭外的雨幕:“这雨倒与我送了一位客人。”
后来慕青环才知道,自己要去的桃花林就是这潘家的。
而这位潘家的大小姐虽因身子不好少有出门,但名声一直在外,想见的人不胜其数,自己是走运了才能在那时遇上。
等雨停,慕青环才离开,却是无心去桃花林,直接回了家,等到家了才想起自己忘记问名字和住的地方了,心中不住地懊恼。
随后慕青环倒是常常去那里,不约朋友,单单一人,也不带侍从,她本身有些功夫,不怕危险。
等到最后一批桃花开的时候,慕青环也没碰上那人,赌气般去了那桃花林,却是在一桃花纷飞的树下再次与人相遇,这回她先开口报了自己名讳,也借此问了对方。
“潘家潘蓉。”而后展颜一笑,胜过万千。
之后慕青环时时约人出游,多会有回应,两人间成为了最好的手帕之交,却是少有人知,桃林最隐蔽的小屋是两人间的秘密。
再后来,慕家出事,有的人避之不及,有的人想努力一二,却是无法。慕青环在大牢里已是认命,等待着处决。
而后等她再睁眼,却是桃林的小屋,潘家的大小姐就在自己身边,脸上是一惯的温柔,消瘦了几分却不减容颜,只是握着自己的手说:“青环,无事了,你且呆在这里,等事情过后你再出去。”
那时慕青环不知道,潘蓉为了让父亲出手救自己,跪了三天,并允了一系列的条件,这才换得她的一条命。
后来慕家的时尘埃落定,慕青环几乎要疯了,潘蓉整日陪在人身边,唯恐出了什么意外,再后来,潘蓉身子撑不住了,那三日的跪求滴水未进,使得原本不好的身子落下了隐疾。
而那年冬日的一场风寒成了最残忍的一个存在,两人来年开春的约定终是无有结果。
慕青环抱着人逐渐冰凉的尸身,她想她原本就是该死的,却是活了下来,心里那种恨意控制不住地增长,几乎要把人淹没。
最后她成了潘家的女儿,潘家的大小姐,成了荣宠不衰的仪贵妃,可惜终是见不到想见的人一面,就连祭拜也只能是悄悄的,那簪子几乎成了有了温度,可惜握在手里还是冰凉的渗人。
听着外面越来越急的雨,慕青环想起了初遇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想这个时候桃花应该是开得极好的……
君非站在外面看雨色,有几分出神,而后一件披风被系在了身上:“何事想的这么认真?”
君非笑笑:“只是看雨终于下来了,再过几天应是有不少景色。”
木存熙与人撑着伞走在雨中,道:“想去哪里看看?”
“听闻南郊的桃花林不错,闲时可去游玩一番。”
“是不错。”
不过出游的计划被搁置了一下,君非身为新帝,忙得直接在宫里住了下来,木存熙也被安排了事情,于是两人间就见了几个罩面,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子时将近,木存熙才把两位皇子在外的部署全部安排好,准备去见见人,得知人还在宫里,木存熙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