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释听到的是极其刺耳的金嚓声。
料想中的毁灭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他没有瞎,却也没看见血;没有聋,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唯一缺失的是他为了修行而封印的嗅觉,他闻不到那刚才在他记忆中尤为清晰的腥臭铁锈的味道,更不能判断自己是否毫发无伤,还是因直接被神力劈成两半而没有痛觉。
相反,他感觉到了一阵暖光。
这暖光正从他眼前射来,让他觉得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新生儿初次睁眼,见到母亲面容那样,他看不清面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有人在用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颊,亲吻他的额头,令他想起母亲,更想起母亲生他时王宫背后的雪山。
那么……
他睁开眼。
他看到一只玉色的手。
准确来说,是一只发着青玉色的润光的手臂,莲花一样的指抵在黑枪尖,姿态神圣端庄,如在其中能见山川河流。不错,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一只巨大的女性手掌将他托在手心,处女座圣衣中蕴含的力量将他包裹在金光法印中,面向湿婆大天之十丈毁灭法身,面向法身后的雪山。
而他只觉头顶有人在抚摸他的发,那样慈悲。
这位女神想必是带着微笑而来,摩罗释想。
可湿婆看上去却是那么吃惊,那暗黑之枪在女神的抵御下化为齑粉,洒落大地,变为一片黑尘。那擅自请来湿婆的海王子库纳里修也看上去是惊讶万分,眼瞪如铜铃,是未曾想到还是别的什么?摩罗释被女神护佑着,只看到湿婆大神的犹豫不决与库纳里修像是被打破所有计划而身躯不住颤抖。
“帕尔瓦蒂,她真的来了。”卡俄斯快速说了句。
这位十惠母之化身,雪山的女神,诸神的女神真的来了,哈迪斯见过她,就在众神位面之间,慈祥老人模样的梵天带着青肤的毗湿奴、玉面的湿婆以及三位天神的妻子端居于鸿蒙神右侧,其中一位女子一身粉红的沙丽、披红色长袍,头冠华美精致,象征太阳之金圆眉心坠静静垂在玉一样的额前,再点以宝石装饰之眉间朱砂,红玉鼻环点缀绝世面貌、安静秀美,任何绝妙的语言都无法道出她一举手一投足之美,就好像她在那里,故而美也全在她身上。
那时,还披着卡俄斯神躯的冥王抑制不住好奇去看向她,她似有所察觉,向他娉娉一笑。这个笑留给冥王极深的印象,让他确实想到瑞亚,那位至今还在封印中的时光之母神。
而现在她也这么做了,远远地,那位女神竟看到渺小神殿中的异界冥王,向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她有强烈的做母亲的愿望,即便她已有战神迦絺吉夜与象神伽内什作为儿子,她仍然是万物之母、宇宙之母,所以……”
卡俄斯突然对哈迪斯多嘴了一句。
“所以……”哈迪斯听出了卡俄斯话语中的取笑,隐隐觉得自己有被戏弄,“你难道是想说……”
“嘘。”卡俄斯却示意他住口,“你要想知道些什么,别错过任何一个字句。”
可就如卡俄斯所言,哈迪斯确实看见帕尔瓦蒂正真真实实地看着他,不知为何他从这位女神眼中看到了些许悲伤,以及她蠕动的嘴唇里说出的一些字句,如果他听得懂,想必是什么淳淳教导。
问题在于他听不懂。
这是卡俄斯变向的隐瞒,哈迪斯习惯了他在谈到涉及自己时突然变得语焉不详,干脆就等待有缘人为他解释。但帕尔瓦蒂没有给他及时去学习异国语言与再度揣摩她情不自禁出口的话的机会,女神将目光转向大天,神色坚定,颜色肃穆:
“大天,我的丈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乌苏,我在实现我信徒的愿望。”
“大天,我们已经在众神位面达成协议,不将来到凡间干扰人事,你这是何意?。”帕尔瓦蒂直视丈夫的眼睛,发髻不乱,而头纱已然飞舞,“而你现在却已黑天之姿现世,惊扰众人,在异域的冥神面前失去仪态,且为了不义之信,攻击你那真正虔诚的挚友,这又是何意?”
湿婆并不被她为难,只道:“这天地间的信与不信,义与不义,自是拜我之门,库纳里修苦修多年,得我赐福,是理所应当的,而你又想拦我吗?”
“毗湿奴也不赞同你的行径。”帕尔瓦蒂道,“这是所有天神的意志,我是他们的母亲,应当代表他们而战。”
“他不会插手我与我的信徒之间的事。”湿婆淡淡道,并不将妻子的劝告听在耳中,“如果你执意要拦,那就休怪我无情。”
未曾想,帕尔瓦蒂听到此话,也不为所动,只冷笑道:“什么是无情?什么又是有情?砍我们的儿子伽内什时你无情,当年帮助波若谣毁灭华氏城的也是你的无情。我只知道你现在违背我们所有天神的意志,还让雄贤来帮你的信徒。既然如此,我也要帮我的信徒。”
话语结束,女神不再多言,她先将摩罗释从自己掌心放到地面,唤出长刀,一震地,一跺脚,霎时千万道神圣微光覆盖在女神的体表,将她变作青肤的、双目赤红的可怖可毁灭一切的法相迦梨。一时之中,两位宇宙之父母以毁灭的姿态相对峙,卡俄斯立刻就感受到了自家位面的震荡,他一面惊异于众神位面仅在几百年间就将各神系结合得如此紧密,一旦某一位面的宇宙神起争执,就能影响到其他位面,另一方面他抓紧这个时机向耶和华通风报信,示意他小心他和安拉建立的脆弱联系要因这两位神的愤怒而撼动,否则自己就会被拉下水,成为他们修补缝隙的垫背。
然也如他对这两位神的了解,湿婆并不真正对自己的妻子出手,而帕尔瓦蒂也似乎有所犹豫,比他稍迟一些发现这一僵持的是站在湿婆脚下的库纳里修,这时他手掌间已满是汗,不知该往何处捏。库纳里修再清楚不过自己并不是摩罗释的对手,他每每想到此,心里的怒火便越烧越旺,无法抑制,然理智告诉他没有神的帮助,他必将败在摩罗释手下,这也是当时他在大西洋海并不与摩罗释交手的真正缘故。
但现在,原本不该出现在阿尔蒂身上的帕尔瓦蒂出现了,面对自己的妻子,湿婆究竟会帮他多少,他心知肚明!
心急之下,库纳里修连忙冲着天空中的湿婆大喊:“大天!你认可了我的苦行,不应该让我受到不公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