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起前事，我却也能理解殿下回冥界的急切之心。”

离车仍然只不紧不慢擦着手中柔顺细软的黑色长发：“只在那之前，殿下不妨听我讲一下有关于海皇波塞冬的故事……”

“我有什么必要奉陪一个凡人？”

哈迪斯表露出他的轻蔑，看他最多不过一只老去的蝼蚁：“以你那不足我生命万分之一的阅历，就意图妄论我的兄弟？”

他从不对凡人表现任何情绪，就连俄耳甫斯为他的妻子亲自前往万人惧怕的冥界时他也只表示了一点可怜的同情，为音乐家癫狂的爱意，为他不知晓自己那没有希望的命运，为人类永远无法与过去割舍的有罪灵魂，他是公正的，就如他对所有灵魂所做的那样，为他们保有最后一份绝对的平等。他看离车就如同他在冥河边，自从人类有历史以来能看到的所有亡魂那样，和“大元帅明王”结识的“离车”与它们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离车却说：“无论凡人如何揣测，事实就在那，不随您的意志而改变。请原谅我的所有不敬，如果我要说的有关于海皇波塞冬之事事关重要——或者说，恐怕与您一直以来抱有疑惑的‘那件事‘有关，您又该作何表态呢？”

“呵。”

哈迪斯清冷的笑声如冰窟炸裂，如同将波瑞阿斯从他北风的领地被放出，使万物身披寒霜冰雪：“我倒要听听，我兄弟有什么关乎于我的事，竟然让他宁愿背叛我也要瞒着我。”

“殿下觉得，圣域的圣斗士们告诉您的海皇觉醒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离车为他系上最后一条发带，将镶嵌红与翡翠的宝饰装点在冥王乌黑的发丛间，为那俊美的容颜增光填色，同时口中絮絮述说，不缓不急：“以及殿下似乎对那帮海斗士授海皇的意，前来在海上刺杀您并不介怀，殿下可又是知道了他们的意图？然而我看未必。”

“恨我的人类多了去了，不敬死亡的人类比比皆是。”哈迪斯淡漠道，“这打扮什么时候结束？”

“殿下再更件衣服吧。”离车后退一步，对冥王深深一鞠，“殿下分明知道海皇如今就在奥林匹斯山暂且受了混沌主神卡俄斯的意，替代宙斯管理奥林匹斯众神，本应无暇顾及凡间事务，海斗士便根本不可能出动。可事与愿违，‘海皇’仍然觉醒，作为您的人间体——哈迪斯·卡洛斯王子的弟弟费南尔多与名为伊夏的雅典娜争夺大地。就我所知……这好像并不是奥林匹斯神系商量的结果吧？而在人间展开圣战的代价，殿下比之我，真是再明白不过了。”

又拿来最后一件金绣线缝制的白金色披风，为哈迪斯系上，道：“就如同波塞冬殿下在几千年前于人类世界掀起的那场大洪水，神罚降临世间；诺亚去向上帝耶和华祈求方舟，华夏人选派人类英雄禹久治大河，这一切都没有与您沟通过，只因为一个可笑的传言——他们以为诺亚是您的分身——然而并不可能是您，对吗？”

又听到这种近似投诉一样的话，哈迪斯根本就懒得理他，托他的福，现在哈迪斯是真正穿上了异国的装扮，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看到一只玉石雕刻的展翅绿孔雀稳居在他头顶，红黄蓝绿各色宝石成为孔雀下栖的多彩树丛装点，金线绣成莲花纹，将顺帖的乌发稳稳系在脑后，树藤状的金枝编在其间；宽大的袖口上缀满了闪烁着珍珠光彩的羽状饰物，翠色披风从他修长的手臂上往下垂延，星辰与诸神之圣物点缀其间，是披星戴月，众星环绕，显得自己那张本就充满神灵冷峻之美的脸更为突出。

哈迪斯皱了皱眉，不适地移开目光，并不喜欢这副打扮。

然而他没等到离车开口，却听见卡俄斯在他的神识海中闹出巨大动响，中间还伴随着混沌神那意义不明的尖叫，让冥王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

这时候卡俄斯犯什么病？

就听离车继续说：“因为就连那场大洪水，恐怕也不是波塞冬陛下自我的意愿，或者说作为海皇与神王的兄长的您，再清楚不过那洪水只是波塞冬宣告自己诞生的昭示。而就是那样作为纯净之水的源泉的弟弟，却想要害您……”

他顿了顿，不再言语，只见面前清冷俊美的黑发男神径直从他眼前走过，他不知道冥王究竟听了多少，又是否听进去了；他只能猜测冥王那没有表情的内在到底在想什么，那将决定他今后该如何抉择。

“这副打扮……”

离车尝试再开口。

“谁给你出的好主意，让你穿成这样。”卡俄斯尖叫完，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冷笑。

然而这次哈迪斯什么也不说，他对大宇宙与大莲花境的诸神从属失望无比，一色暗沉微微在翠眸中显露，他踩在通往神殿的琥珀色的画着日纹与莲花纹的光滑石砖地板上，洁净无瑕，倒映出身披彩霞之鎏金幻影。

“长话短说，你刚才在干什么？”

哈迪斯稍微回忆了一下来时的路，也不等离车，径自推开身处的这座寝殿的浮石大门，回到毗湿奴神殿正殿。现下这里熟悉的人都不在，倒只有几位仆人静默站立在几盏长灯之下，见到异国王子已经按照仪式打扮完毕，纷纷向他投来惊艳与赞美的目光。

“刚才耶和华找我……”卡俄斯正收拾一手的羽毛，随意将它们堆在神殿角落，“送了几个鸟人过来，我处理了一下。”

“是吗？”哈迪斯觉得他在说冷笑话，于是为了放松心情他扯动嘴角笑了笑。

这一笑让那些本就盯着他看的仆人更觉面红耳赤，都不约而同低下头，不去对那焕然一新的惊世容颜产生任何念想。

也让卡俄斯看着他这样子，心中只觉更为郁闷：“唉……麻烦大了。”

怎么说？

哈迪斯还没问出这句话，忽然就见一个穿着同样华丽的眼熟之人手捧花环香烛敬上，此人一头黑发盘顶，一双鹰目仿佛透视世间真理，虔诚尽在其中，他将香烛放在祭桌上后，这才转过身，看见哈迪斯，却是大吃一惊，刚才满眼宁静安平全化作惊愕，以至于让他顾不上礼仪与形态的稳重，情急之下甚至直接拉着哈迪斯走到一边：“殿下怎么……何人为您装点至此？”

“如何？”

哈迪斯远比卡俄斯更郁闷，今天是第二个人这样说他：“离车不是你们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