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犍连恼了一会便发现自己只是自扰,身为释迦摩尼座下大弟子竟犯出如此焦躁的毛病,惹得虽与他身隔两界而始终同心的舍利弗不免也要敲问他。“师兄这是做何故?”
从幽暗冥界传上来的佛音直击入目犍连脑中,舍利弗独有的厚着男声响起,使目犍连心静不少。国师担心自己凭空对话惹人注意,于是退避到城内僻静的花园处张开神通:“师弟,这植物神阿多尼斯不知何故已离去,你待在冥界也无益,不若归来,我五位弟子一同商议未来之事。再未可,也只能请文殊师去报燃灯师尊。我等世尊一去恐他为执念扰乱了心,倘若真如此,世上谁还能为我等传授真理!”
谁知他的师弟沉默了一会,却居然是拒绝:“师兄,你怎生急了?世尊的训诫都被你忘了?乐施好善而心有执念只能为阿修罗,这样下去你同王子无疑!师兄最怕这个,却不自知靠向此渊,世尊与你同于白说。再者,世尊二度入阿修罗,怎不见你当年跳出质问?师弟以为万事已有起源,如今王子有什么事也是当年早就埋下的因结成果罢了。凡凡皆是相,我心空空,所见相非相。依师弟拙见,若摩罗释能修如来者,恐怕也是世尊三入阿修罗之果。哪怕吾等要探知真理,也不是短时可得。”
他疑心目犍连还要问,且自己答也是不答也是,索性就收了佛法不再让目犍连的神通连到自己,让目犍连闹一会自己就能消停。而目犍连也久违地恼了,明知舍利弗单纯就是懒得管他,横竖忧虑世尊的只有自己罢了。
于是这俩师兄弟难得决心冷落彼此一阵,好让脑袋清醒清醒。舍利弗继续在冥界找那座蓝毗尼花园去了,而在人间仍充当着国师角色的目犍连只好收起失态,回到王宫内待命。又说到摩罗释和阿难被女佣人推入宫中沐浴去了,可主仆二人皆没什么洗漱的心思,只是任侍女梳妆打扮,成后就被赶着去见摩耶阿律夫人。
夫人一头乌黑秀发,华美面貌,金银珠宝首饰也夺不去她的光辉,任锦缎沙丽如何壮美亦抵不过她那微蹙的青峰眉。摩耶阿律夫人婷婷立于皇宫的花园,春日之辉从花丛流泻出,斑驳花影淌在夫人裙边。花园内的湖水上浮着莲花灯,此时已暗,却仍然恬美。夫人一面愁容随着她心心念念的儿子回到她面前便消散了,见摩罗释安然无恙稳步走来竟是止不住落泪,再也拉不下庄严,待摩罗释走到她面前便抱着失踪三月有余的儿子啜泣。
摩罗释见状,纵然宫内春景再美也是无心与母亲共叙了,他连忙抱着母亲:“母后,我回来了,您蠢笨的儿子多行善事,才最终能够回到您身边。请不要哭了。”
摩耶阿律夫人用那玉葱一般的细指抹着泪:“你活该蠢笨!你明知道……不说也罢,此番回来就不要再去圣域,哪怕是留下来与卡洛斯王子作伴,尽到你国家之子的义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让你走的。”
摩罗释尽量用着婉转的语气与摩耶阿律夫人谈判:“王子必然不会在此久待,母后也听说了我这一路上的遭遇,倘若王子离开时没有我的保护,恐怕他会遭遇不测。那时就恳请母亲再让我随王子出一次海吧,这样您看可行?”
未想,摩耶阿律夫人的泪容竟化为皑皑冰雪,分外凛冽:“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此事有国师操劳即可,你掺和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母亲并不只自私地想要保护你,而是你父亲托于你的使命!”
仿佛夫人话中搬处一座巨山,一时间母子二人的氛围变得凝重且压抑。
而夫人虽身披冰雪,仍是如水一样的女子,见疼爱的儿子面色不佳,又软化了语气:“好了,快去见你父王向他谢罪吧,我帮你说说话。此外,你该配婚了,若没有喜爱的姑娘,母亲替你挑几位供你选。你与卡洛斯王子回来得倒巧,我已经先告知过他下月,易卜拉欣王太子就要与巴特那的阿尔蒂·艾巴成亲。你若是跟随你这位兄长一同结婚恐怕会惹你父王不高兴,但若错开来下月再婚反而能打消他的一些疑虑,也让你的事业更为轻松。”
“……容我再想想吧,母后。”
似被什么话语戳中心弦,摩罗释直白地在脸上表现了闷闷不乐,却被摩耶阿律夫人所误解:“如何?你的脸色怎么……难道说……”
夫人妙曼的身姿拦在王子身前,眼中是止不住的惊疑却又惊喜:“我果然早该知道,卡洛斯王子昨日到达城内,于宴会后便找到我私下跟我说了艾巴小姐的请求,难道你真的喜欢巴特那的阿尔蒂么?”
摩罗释的面色更不好了,恐怕是碍着母亲的颜面才未发作:“我未曾说过这话,想必是艾巴小姐将她的私心同卡洛斯王子说了,母后,您说这话时请您顾及您儿子的颜面好吗?我本就有重任在身,怎么能抢夺王兄的妻子?”
夫人却说:“你若喜欢,我有办法为你娶来阿尔蒂。艾巴一族非真主的真信徒,我相信她可以帮你。你的父王西甘达尔沙王那边也好说,借着异族王子的颜面他总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你。只要有商量的余地,一切都好办。”
——摩罗释猛然扶住母亲的双臂:“夫人不可如此。您怎么又忘了在德里苏丹,真主的教徒们排斥吾世尊与梵天之神同排斥天主教徒是一样的!说不准父王只是碍于葡萄牙帝国的颜面才对卡洛斯王子毕恭毕敬,倘若他当着父王的面提出此事,惹得父王震怒就难办了!并且就让儿子莽撞一次,儿子此生绝不娶妻,只愿跟随世尊出家修行!这样一来我只是被放逐的王子,父王不会同您计较,您继续在父王的爱护下享用荣华富贵就好。至于艾巴小姐,刚才母亲那话,我就当没听见了,这是对她和您最好的保护。”
说罢,他心神不宁匆匆离去,约是暂时不愿意见摩耶阿律夫人。夫人则抱住双臂,不明白摩罗释究竟为何变得如此放肆冲动,以往他从未忤逆过自己,而这一次的忤逆却让夫人忍不住垂泪。
一旁侍女想来搀扶似因为悲伤过度而要晕倒在地上的夫人,谁知却被夫人反而抓住:“你说,他以前从来不反抗我!我只是提了个建议,他怎么变得这么冲动!”
“夫人……王子恐怕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摩耶阿律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只跪倒在地轻轻抽泣着。
却说在摩耶阿律夫人口中昨天就乘车入了皇宫的外国贵族一行人,由哈迪斯领着与德里苏丹的国王一见,道明来意,便是盛情招待到半夜才散去。哈迪斯本来就十分厌倦于宴席,又想着阿尔蒂交代的事项,巴不得宴会马上结束,他好去同摩罗释的母亲单独谈谈。
机会倒是大把,可找到合适开口的机会却不太容易,等他好不容易向夫人交代清楚又是三更天,哈迪斯招架不住人体的困倦就草草同夫人别过,回去睡觉。
但怎么一醒来好像天色也刚好,他也不至于不知礼仪晚起吧?为什么大早上就有一对眼生的侍女出现在他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