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到达普利亚特堡垒哈迪斯也仍然在想摩罗释口中的那位暹罗是谁，彼时距离他们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已经过去三月有余，这期间阿多尼斯再没烦过他，卡俄斯除了偶尔嘴贱骚扰曾孙一下，也出奇地没怎么吱声。

反正是一段哈迪斯无聊到整天昏昏欲睡的日子，理查德看不下去，一直想着如何为卡洛斯殿下找些乐子；整艘船都在为了他的心情而操劳，而只有摩罗释最开心。他点着地图：“从普利亚特堡垒北上到达巴特那，再从巴特那直达德里，殿下一路的舟车劳顿可得宽慰。稍等片刻我去给我的摩耶阿律母后写一封信，很快，从巴特那载我们去德里的车便会到达此处。”

事到如今哈迪斯最关心的是到底还有多久才能获得真正的休息，他预感到从离这十万八千里的圣域里阿多尼斯又即将搞事，比圣域更远的葡萄牙帝国，实力雄厚却在继承人上出了混乱无比的岔子还对远在印度的长子虎视眈眈，出来度个假而已就遭遇外忧内患，哈迪斯觉得自己还不如几个法官轻松。面对摩罗释的兴高采烈，他只得佯装精神满口“嗯嗯”了事。

这种精神状态让身为侍从的理查德最为苦恼，好在卡洛斯殿下人算温和，不至于因为无聊乱发脾气。他尝试去与哈迪斯聊天，然而得到的回应让理查德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哈迪斯不愿意聊天，而是似乎疲于去回复，他好像更喜欢倾听。

于是理查德在摩罗释锣鼓紧密安排回国暂时没时间理哈迪斯的这几天真是讲尽了他毕生所知道的东西，大到国事与曼努埃尔一世的在本世纪开头六月在米尔斯克比尔那场失败的突袭，这是让曼努埃尔一世不愉快地一段回忆，也由此他更赏识在突袭前就提出反对意见的卡洛斯王子；小到玛丽娅皇后从小如何偏爱费南尔多而对卡洛斯抱有偏见，身为养父一样存在的理查德自然知晓这一点，那个提议加剧了玛丽娅对卡洛斯的嫉妒。

不过卡洛斯也就是哈迪斯本人毫不知晓这点，且受制于卡俄斯封印了他神力的举措，哈迪斯无法查看卡洛斯王子没有作为冥王□□觉醒前的记忆，以至于他根本就不了解卡洛斯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与自己同名的人类是个怎么样的人？哈迪斯听了三天废话（他认为的）大约知道了自己之前的形象：老好人、逆来顺受，只差没把头低到地上。

最客气的说法是卡洛斯善良过头了，哈迪斯想，他虽然获得了曼努埃尔一世的赏识，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善性大发不想制造战争所以出面进行劝阻，他不会是一个好国王的。

既然不是一个好国王，那么长子的身份只能让他在不支持不看好他的人群的眼中成为钉子，成为一种碍眼的存在。这类人以玛丽娅王后为主，有些心机，但又十分地蠢。

想到这里，哈迪斯终于觉得自己来了点可以调动他思考的头绪。他是冥界之主、地府的王、亡灵的主人，但冥界的模式不是世俗王权设置的模式，冥界的王首先不需要信仰去维系冥神，其次不需要考虑冥界的传承会交给何人，冥界更像一个亡灵与冥神共同生活的部落，形态原始，功能简单，但无可替代。哈迪斯作为冥界的主人更是不可替代。

所以人间的权谋很无聊。

“啊，理查德。”哈迪斯总算开口说了几句话，“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待在印度，你可以向洛迪王子请求将你从普利亚特港送回葡萄牙。”

理查德大惊失色：“殿下为什么要这么说？”

“对于你来说不是回到祖国更好吗？”哈迪斯觉得他很奇怪，首先要求一个年近五十岁的中年人远走他乡便十分不合情理，何况理查德还并不知道他是不打算回国去对付他那人间体后妈的玛丽娅王后，可怜的男人还以为王子只是即兴出游，又恰好在路上不幸地遇到了风暴，应该早就被吓坏了，休息休息就会回去。

哪知道哈迪斯打的是这个算盘？理查德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不免摸了摸满额的冷汗：“殿下，您到底有什么打算就说吧，我绝对会一直跟在您身边啊。”

“即使我不打算再回到我的故乡吗？”哈迪斯淡淡笑了笑。

理查德猛地看向他：“殿下，您是受刺激了吗？这是多么荒谬的想法！”

“我觉得不荒谬。”

冥王长期以往只向亡灵陈述事实，而不擅长解释，这是判官们要做的活；现在即使把听话的亡灵换成不怎么听话的人类，他也依旧并不擅长解释。冥王用着一种沉稳缓慢的语调对尽职的管家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会给你一个回家的机会。理查德，你不想家吗？”

理查德瞳孔微缩，却又哑口无言，只好反问：“殿下，您不想家吗？”

“不想。”

“因为那不是家罢。”

一个童声突然插入对话，两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想起寻找音源，才四顾望去，却一无所获。

直到那个孩童小小拉了一下哈迪斯的袖子，抬起一张端庄的圆脸：“王子殿下，我在这。”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躲到哈迪斯的背后了，见哈迪斯看向自己，孩童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殿下，我叫阿难，是摩罗释殿下的侍童。见卡洛斯殿下您无聊，于是我就来这陪您了。”

理查德松了口气，刚想呵斥开这是哪的小男孩，却见阿难呵呵笑道：“这位大人自己也没有想好到底要去往何处，卡洛斯殿下就想着赶快把他赶开，这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