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风暴后又航行了两三日，此时将暂时停泊于亚非利佳西海岸的塞拉利昂。

不远处又是黄金与象牙两口岸，摩罗释向哈迪斯请求将“奴隶”们放出，为他们安排一些可供使用的舱房。船只需要补充货物，于是理查德向王子请示再在本地招募一名船长。

这让哈迪斯才想起此番他前往印度除了去“游玩”——姑且将卡俄斯委托的寻找释迦摩尼算在玩中，还顺带有个督运的任务。他对理查德说：“你把事情办妥了再向我汇报。”

“我明白，王子殿下。”理查德行了个标准的皇室礼仪，刚想走出尽快将事办妥，又似乎想到什么，还是折返回来：“殿下，前些天的风暴对您来说还是太危险了，国王不至于糊涂到会把皇储派去海洋彼岸，您一开始本来也不用亲自前往；王子殿下，您还是回国会比较妥当。”

“你想说什么？”

理查德似乎有所难言：“殿下，您是皇储，您不应该傻到不明白远离自己的国土会发生什么……殿下，您若是有所顾忌，便由我去向国王请示吧。我很快处理完船上需要接收的事务便去写信请示。殿下，此外还有一件事，因您在本地登陆后此处挖出好几座金矿，他们请示要以您的名字来命名这座港口。”

哈迪斯嘴一抽。

“不准。”

财富之神的名头不是这样用的，摆手让他离开，哈迪斯自觉没什么事要干，于是到海边信步转悠。阿多尼斯那天得了他的命令后便收回放在巴德尔身上的神识，而巴德尔，金发碧眼的双鱼座似乎知道植物神与冥王交好一事，恢复意识后也仅冷淡而礼貌地对冥王道别离去，想来他应该已经回到圣域了。摩罗释刚上岸便失去踪影，只托了一人前来告诉哈迪斯自己有事先离开，希望哈迪斯能在岸上保证自己的安全直至他回来。

卡俄斯也沉默的出奇，眼下连个闲聊的人也没有，哈迪斯自认他很闲。

整个人生忽然就漫无目的起来，黑发神祗附身的人类王子在海港城市中漫步，柔和的曦光逐渐向城中昏暗处漫延。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人争吵，一个衣衫褴褛而皮肤黝黑的女人冲破同伴阻拦，抱着什么东西冲到他跟前向他跪下，眼里泛出泪光，将怀中东西高举在王子面前，操一口极生硬的葡萄牙语：“尊贵的老爷，救他。”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头呜咽挤出，而眼中却没有久受苦难的泪花。“我的儿子。”

哈迪斯只略微看了眼那团“东西”，一具只剩下皮和骨而极其年幼的孩童的尸体，他早已死去。他只得漠然不视，从她身边走过：“我不救人。”

女人依然用双膝挪至他前方：“摸摸他，摸。”她高举着尸骸：“他的灵魂，回到天上。”

哈迪斯本想撇开她，听她这话，略微想了想，还是伸手去将手掌附在孩童干瘪的额上。冥王一眼望穿那个早逝的灵魂，透明中略带着黑，是夭折灵魂的象征色。他垂眸，收手道：“他已经回天上了，你走吧。”

“他，好吗？”女人追着他，膝盖蹭出一片灰红。

“好。”夭折的孩童能够优先转世。

“我，好。”女人立刻起身，坚定地抱着孩子在一干噤若寒蝉望着她的人中冲出去，而后义无反顾翻下海坝。人群这才幡然醒悟，尖叫起来冲过去救她，然而一阵喧闹后是一阵打捞，无果。围观人群正好被各自雇主吆喝鞭打着散去。还有一人用个洁净的铜盆呈来水，讪笑着送至哈迪斯面前：“老爷，手脏，洗洗。”

哈迪斯伸出那只刚触碰过女人孩子的手，问道：“脏吗？”

他倒是心平气和，而又稍觉奇异问道。

“不脏。”

古朴而如钟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摩罗释·洛迪王子，他微笑着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手。

“你回来了？”哈迪斯这下真心觉得奇异，前面说过他的神力被卡俄斯封印住，和个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自然也察觉不到摩罗释的靠近。后者先让旁人避开，将王子引上别路：“我去查库纳里修袭船一事，此番虽无重大伤亡，可我二百五十六位子民因风暴受惊嚇，终是死去三个。何况殿下亦身遭险难，我有些余力，于是趁着船暂停泊于此前去调查。”

“你看起来似乎对我很上心。”

“因觉着你分外亲切。”

摩罗释说道，一面将右手握拳，背在身后。“记得我问过殿下名字的寓意吗？此名虽寄寓于地狱，然人间更胜地狱。刚才那女子，我听他们本地人说着她本是买来的奴隶，不知和哪个男人生下一名男孩，她分外珍惜。而这孩子因主人的刻薄活活饿死，她也就此生无寄托了。人间何苦，可比地狱险恶多了。”

“有是有道理，这也是你不再侍奉雅典娜的原因？”

头一次听到摩罗释长篇大论，哈迪斯不免有了兴趣：“那你既然看了全程，怎么不去救人？”

“我不再侍奉雅典娜有着别的原因，也或许如你所说，侍奉她我便必须要依她的教义，我不愿。虽然如此，她宣扬的爱与和平却又是我心中所向的。”摩罗释说道，同时又摇头，蓝色的眼沉了几分靛色。“那女人一心求死，我刚上岸，听到动静才赶来，又是高浪，等我看清一切，浪便挟着她退去了。他们还说有个天神一样的老爷屈尊为那孩子赐福，让孩子的灵魂上去见主了。我想，那是您吧。”

“怎么？”哈迪斯听他的话只觉得有趣，看他一身白衣贵族式的装束，金发自然在耳畔飞扬，面上挂着淡笑，祥和而亲切，好像在哪里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