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宿将手伸入水中，手指划开水面，慢悠悠地撩拨，感受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的力道和方向，腕骨在水面下一起一伏，带出细碎的涟漪。

“出口应该很近。”他说。

萧若细细观察着周围，并未发现什么洞口，当然白司卫说的出口不在山体，而在水下。

洞中有光，说明水下有和外面连接的地方，而且还很近。

还没等萧若反应过来，白宿便翻身入水，让他等在此处，独自向外游去。

萧若伏在船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水面。

白宿消失的地方，波纹一圈一圈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微微的晃动，渐渐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盯得眼睛都有些发酸，才终于看见水里浮起一道黑影，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白宿破水而出。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团光映在里面。

“走吧。”

萧若愣了一下：“现在？”

“嗯。”白宿一手攀着船舷，船身因他的动作而晃动，他仰起脸看着努力稳住身形的萧若。

萧若蹙眉：“可我不会水。”

“我知道。”

白宿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这句话。他松开船舷，往后退了半步，眼睛还是那样亮的盯着他。

“不是说想出去吗？”

上次白司卫这样说，还是把他拐出罥烟阁的时候。

他故意这样说的。萧若看着白宿的表情，暗自腹诽。他轻手轻脚地磨蹭了一小会儿，该怎么下去，船会翻的。

最后萧若无奈看向白宿，伸出手请求到：“帮我。”

下一秒，萧若的手腕就被握住，白司卫并没有笑他，他的手有些凉，却握得很稳，指腹贴着他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他挣脱，又像是怕他害怕。

被握住的那一刻，萧若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他缓缓滑入水中，还是很想找地面，可水底的高度，他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将脸露出水面，这让萧若很是惊慌，他有些奇怪在罥烟阁的湖里，他是怎么挣扎上岸的，有些想不起来了。

“放松。”白宿说着，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让他的头露出水面。

他没有急着带他出去，而是让他适应了一下在水里的感觉。

萧若努力控制着呼吸，这水比暖泽的冷，再加上害怕，所以有些发抖。

“深吸一口气，然后屏息。”白宿慢慢引导着。

萧若用力的吸气然后憋住，白宿看着他，然后带着他缓缓沉入水里。

眼睛一时睁不开，水流从耳边掠过，咕噜咕噜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萧若努力睁开眼，两人的发丝在水中弥漫交缠，他看见白宿就在前面，衣摆在水中飘着，像一朵深红色的牡丹花。

微微待了一会儿，白宿又带着他浮上水面。

就这样循环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些，大概知道了他能在水中待多久。

“不用怕，很快。”白宿说到。

萧若点了点头。

他再度深吸一口气，然后被白宿带着沉入水中，向着一处光线密集处游去。

水下石壁有一个极大的洞，通过那里应该就是外面，可实际在水下游动的速度要比想象的慢，水流在耳边和时间一样缓慢流过，但水中的感觉竟是如此自由，就像它还是一团轻烟时一样，除了呼吸。

渐渐胸腔开始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挤。他下意识想张嘴，却在这时被白宿捏住了下巴，下一瞬，有气息渡了过来。

很轻，很缓，像是怕惊着他似的，一点一点地渡过来，气体擦过嘴唇，十分奇妙的触感。

萧若睁着眼，看见白宿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在水里微微颤着。

在水里，心跳的声音更大也更急了。

那口气早已渡完，可白宿没有退。他的嘴唇还贴着萧若的，就那么贴着，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是忘了松开，又像是不想松开。

水流从他们身侧缓缓流过。

萧若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吓晕了，不然怎么会觉得水中散射的光越来越亮，亮的他头晕。

他只记得白宿的眼睛就在那里，在他的眼中，凝望着他，让他在这一瞬间甚至忘了在水中，忘了憋气，忘了所有应该记得的事。

突然大量的气泡溢出，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白宿的衣袖。

后来是怎么浮出水面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被托着爬上岸边的大石头时，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得人发懵。

他伏在岸边的石台上咳了几声，咳出几口水，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却始终没有抬头，不敢去看身后的白宿。

他一定觉得我很笨，或者很不专心。

耳边是水声，是鸟叫，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阳光晒着后背，晒得湿透的衣服冒出微微的热气。

萧若盯着面前的那块石头，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还好吗？”白宿的声音响起。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头。

“呛到了？”身后的人在靠近。

“没有。”

“那，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萧若一愣，偏过头去，面颊更红。

那是因为他在想，自己刚才在水里是不是特别狼狈，是不是像一条扑腾的鱼，是不是让白宿看足了笑话。

他在想，那个渡气——那个渡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人的眼睛近得让他头晕，为什么他的唇仿佛还在嘴边。

“没什么......我刚刚一定很狼狈。”萧若说着无力的躺了下来。

“不必在意，很勇敢。”

接着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白宿躺在他的旁边，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树影出神。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两张湿漉漉的脸白得发亮。

萧若余光瞥见那道深红色的影子动了动，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挡在了他眼睛上。

手心的水滴滴过他的脸颊，那只手带着微凉的柔软贴上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