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殷瞅他杀意不减,暴躁地摆上痛心疾首的表情,低声骂道:“你个疯子!你知道我养大'二妞'花了多少心血吗?若非楼主派这破差事,让我来杀宁王和红芍,老子本打算来走个过场,你倒好,下手这么黑!把人全宰了,我回去怎么交差?!”
楚际冷冷道:“所以,它没死。”
容老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它”既指二妞,也指自己。
言下之意,正是看在这点微薄的情分和自己并未真正下死手的份上,他才留了余地,没赶尽杀绝。至于如何交差,与他无关。
思索完,容殷一口气堵在胸口,又要骂人,就见楚际忽然冲他伸出了手。
容殷:“干嘛?”
“钱。”楚际吐出一个字。
“啥子钱?”容殷一时愣住。
楚际懒得废话,抬剑作势要将他腰间挂的一圈皮囊尽数划开。
容殷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侧身护住,瞬间恍然大悟,骂骂咧咧地从其中一个皮囊里掏出个绣工精致的锦囊,没好气地扔过去:“妈的!就知道是为了破玩意儿!拿去!”
“跟你合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要打消楼主疑心不说,连银子都赚不了两个子儿!”
楚际稳稳接住锦囊,确认是凤微当日给的那个,里面的金叶子也分文未少。他收剑入鞘,转身欲走。
“阿际!”容殷叫住他,咬牙切齿抽出匕首,对准胳膊狠狠一划,鲜血顿时涌出。他吸着气,“那日在皇陵……我远远瞧见小亦了,他……还好吗?”
说是合作,可这么多年在花楼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对楚际,对楚亦,对燕无痕那几个,说全然无情自是假的。再冷心冷情的杀手,心底也藏着渴望“家人”的念想。
更何况,楚亦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结果出门一趟,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
“三哥。”
没等楚际回应,暖阁的门先开了。楚亦早听见外面的动静,等他哥处理完才探出身。少年朝他招招手,小声喊道:“来这来这,别耽误我哥去争宠。”
“啥?争宠?!你要争宠?!”容殷似是被这话雷到了,捂着流血的胳膊站在雨里,难以置信打量楚际。
“三哥你受伤了?”楚亦跑过来,一眼注意到他的伤口。
“没事。”容殷仍处于震惊中,平日阴毒的气质荡然无存,本能回话:“做给楼主看的苦肉计……”
楚际没再管他俩,握着锦囊,快步走向寝殿。他叩了叩门,却无人应答,仅有隐约压抑又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他拧了拧眉,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烛火熄了几盏,桌上零星摆着几个用鸡蛋壳做成的、表情滑稽的“不倒翁”,楚际扫了一眼,没在意这奇怪的东西。
而床榻上,锦被鼓起一团,正不住地剧烈颤抖。当惊雷再次响过,那团颤抖陡然加剧,甚至传出了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
他周身没散尽的血腥气飘至榻前,榻上的颤抖停止了一瞬,随即抖得更凶,仿佛恐惧如洪水般溃然决堤。
他眉心微蹙,伸手一把掀开被角,露出凤微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她眼神涣散,瞳孔因极度惊慌而收缩,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努力调整平复呼吸,那模样像是快要窒息。
凤微已经竭尽全力缓解对雷声的生理性焦虑,用所记得的呼吸技巧放松,连耳朵都堵上了,但收效甚微。
这深入骨髓的创伤记忆原就如影随形,本来尚能勉强忍着,偏偏又闻到了血腥味,双重刺激下,PTSD彻底爆发。
楚际察觉她的惧怕,也嗅到自身方才杀人时沾染上的血腥气。他以为她在畏怯这样的自己,脚步下意识后退,想拉开距离。
然而,刚退了半步,他步履一顿,衣袖被轻轻拽住。
凤微疑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失焦的眼神艰难地聚集,辨认出了人,她才去扯他的袖子。
她急剧地喘着气,试图挤出个笑容,嘴角却扭曲得比哭还难看,嗓音抖得不成调子,“你……你怎么来了?”
“去、去要钱了?”她瞥见了他手中抓着的眼熟锦囊。
楚际见她明明害怕到了极点,还费力对他笑、尽力正常说话的样子,心头像被细针狠狠刺痛,慌且不安。
“嗯。”他低低应了声,而后沉默须臾,扯掉染血的外袍,走到窗边丢进滂沱的雨中,里间的血腥气登时散了不少。
他返回榻边,把锦囊塞进她冰凉汗湿的手心里,安静地看着人也不说话。
屋外依旧电闪雷鸣,每响一声,凤微就蜷在被子里瑟缩一下,身躯无法控制的惊颤。
他终于确定,这或许就是她的“疯病”。
一种在特定时候,会将她拖入无边恐慌与痛苦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