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和昂起头,眼神平静而认真,发冠上金摇叶垂落耳后一动不动,萧菱生注视寿和片刻,轻声开口:“兴平为国远嫁,盛年而折,寿和理应去把姑母接回来。”萧菱生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堂下臣子似还有话说,支吾作态,萧菱生敛容:“还是你们在怕什么?”
此事就此议定。
“齐国公主身份尊贵,臣以为,公主在西京等待兴平公主灵柩即可,既可保证金枝玉叶安全无虞,又全了公主孝义之情。”
寿和反驳道:“等在西京像什么话,我自然是要去夏境迎接才恭敬。”
“这,陛下,皇后……”
萧菱生心中感慨,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寿和在妫州独当一面,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内敛腼腆。她低头窥耶律宗真,眼中隐隐有欣慰之色,便知他与她一般,欣喜于寿和的成长。
她想要的也是这个效果。
“济古尔。”萧菱生握住耶律宗真的手,耶律宗真很快回握。
“着齐国公主为迎兴平灵柩使,前往云内州边界处,迎奉兴平灵柩。”
寿和抿唇,下意识看了萧菱生一眼,看到萧菱生对她微微点头才领旨。
耶律宗真:“寿和要去,须可靠之人护卫,光靠妫州的卫军我和皇后都不放心。”
萧菱生提议:“不如从此次西征有功将领中遴选,他们熟悉夏国,行事便宜。”
耶律宗真点头认同,视线掠过下方的萧知微,想起了一个人,遂下令召见萧穆德。
萧穆德进帐第一眼便看见了寿和,心下有疑,面上不露分毫。听到耶律宗真说欲让他护卫寿和前去边境,萧穆德目光极快地划过寿和倔强的背影,颔首听命。
先遣使者钱告知夏国,半月后,寿和启程,萧穆德领三千宫帐亲兵精锐随行。契丹人敬畏天地日月,敬畏山川草木,也敬畏生命,敬畏亡灵,移棺礼仪讲究颇多,寿和这一去来回便是三个月。
比起不知何时回归的生死两位公主,捺钵中人更在意朝中发生的几件大事。
西京留守萧知足封西平郡王,再度前往西北,这一次他终于是以西北路招讨使的身份,踏上那片度过幼年时光的土地。
耶律仁先在东京开山通路,辖制女直部,卓有成效,封吴王,紧接着耶律宗真下旨命吴王返回上京,任北院大王。
不过这些并没有做得捺钵几日的谈资,更为人瞩目的事发生了。一次宴饮中,耶律宗真称赞北府宰相萧知微肖似已故的吴国王萧孝穆,特意将萧孝穆的第一个王号“燕”赐给他,从此便是燕王萧知微。
消息传到萧菱生耳中,她心情难以名状,担忧和怀念交织在一起,良久,摇头叹道:“‘辽、燕、梁、宋’,从不轻授。”耶律宗真在想什么?
“放鹤奴近日如何?”耶律宗真过问。
“燕赵国王殿下前几日处罚了几名宫人,还呵斥了护卫太保耶律英弼。”
耶律宗真掷骰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问::“还是为了那件事?”
“是。”
耶律宗真嘴角浮现一抹笑,如昙花一现般闪过,拿起一枚白玉双陆子把玩。
放鹤奴一向是个好孩子,母子感情也好。
比他幸运。
皇后会教养孩子,无论是放鹤奴,还是即将归来的寿和。
中京大定府,驿馆。寿和一行今夜停歇在此,休整过后明日继续北上回上京。
寿和房前有一棵桐树,月光映照,影子打在窗上。夜里起风,穿堂而过,发出一阵惹人不安的响动。心里愈发烦躁,寿和推开门,往停放兴平公主棺椁的地方走去。临近听到两名小吏窃窃私语。
“我怎么觉得背后发冷,都怪老陈,他躲了,让我们兄弟值夜。你说这……也真是闲得发慌,嫁出去的死了的公主,折腾这一遭做什么,这一路也不知晦气了多少人。”
“什么公主,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宗亲,也就是占着姓耶律这一条。莫说皇帝亲生的公主,你看那些王爷家的公主,哪个能舍得嫁出去?”
“原来还是个假公主,真……”
说是私语,其实两人声音并不小,越说越压不住声音,字字句句清晰传入寿和耳中心里,后面的话更是污人清听。
萧穆德夜间巡视至此,听此冒犯之言,心生恼怒,正想出声训斥,寿和先发作了。
“尔等放肆!”寿和从拐角处走出来,面色冷到极点。
两人愣了一会才辨认出来者是谁,慌忙跪下求饶。
“噤声。”寿和冷冷道,“原应该罚你们为公主守陵赎罪,可你二人心无敬意,怕是反搅了公主泉下清净。明日便不用再来驿馆了。”
两小吏刚松一口气,便听寿和接着道:“会有人押你们去边境河清军,去做两年的守营家丁,好好感受一下,若无公主,你们本该过什么日子!”
这厢惊动了萧那耶,萧那耶赶来,遇上了拂袖而去的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