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茵没想到换洗衣物是严司放给送来的。
当时离开家太仓促,她除了手机钥匙什么都没带。
突然失去了老姜,那个家她们娘仨谁都没急着回。
或者是还不敢回,她们需要一个过渡。
多亏严司放还能记得葫芦,不然葫芦也没人管了。
一只乌龟,短时间不换水不进食都还好说。
怕就怕它“越狱”,在没水没食物的情况下就会很难说。
晚上睡前方玉蓉跟姜书蔓通了电话,得知姜书茵的换洗衣物已送到,姜书蔓就试探着让姜书茵接电话。
三天了,每次姜书蔓试图跟她通话,姜书茵都摇头拒绝。
这次她接了。
也只是接听,她还是不想说话。
“你先在小姨那住着,等妈身体状况好点再让小姨送你回来。”
“茵茵,妈那天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发生这样的事,跟你没关系,不要难为自己。 ”
“爸明天出殡,妈说不想太吵闹,人不会很多的,你跟着小姨就行。”
“茵茵,照顾好自己,姐现在顾不上你。”
听着姜书蔓的话,姜书茵能明白,作为姐姐,姜书蔓要承担的比她多。
遇到这样不想面对的事情,她可以躲起来,她姐不能。
她不想姜书蔓担心,她“嗯”了声。
只是声带太滞涩,她自己都没听清。
电话挂断后,她才查看严司放送来的那一大袋子衣物。
衣物都是贴心的黑白色系,已是立秋,天气早晚温差一下子显出来,尽管她都不出门,也还是给她带了薄外套。
鞋子也带的很舒适,是她练车时愿意穿的那种,平底,跟脚。
还有几根头绳,她怀疑是严司放拿的。
每根皮筋都跟他手腕上的一样。
是有朵小花的那种。
她睡前洗了这三天来的第一次澡,身上衣服换下整理口袋摸出了那颗老姜袖口的扣子。
上面血迹已是干涸暗褐色粉末,轻轻一碰就散了。
老姜当时得多疼啊。
每想到这,姜书茵的心都疼到仿佛不会跳动。
她握紧扣子将拳头放在心口位置缓缓站到花洒下,任凭水流布满面颊混着泪水流下。
第二天一大早姜书茵就起来了,她推开门出去对方玉蓉说想吃水蒸蛋。
方玉蓉一听这话,像是接到了圣旨一样立马把原本准备的饭菜换掉。她欣慰于这孩子不仅开口说话了,也想要吃东西了。
蒸蛋很就好了。
她本想给端到房间去吃,姜书茵却坐在了餐桌旁。
见方玉蓉一直盯着自己,姜书茵看过去,话语是没有起伏的平静:“我要吃饱了,去送老姜。”
“茵茵乖,”方玉蓉很快将哽咽收起来,“多吃点,吃完了我们一起过去。”
姜书茵点了点头,用勺子挖了好大一块儿水蒸蛋放进碗里的米饭上边搅拌边吹气让热散离。
昨晚她的梦里没有老姜遇害的内容,却有小时候老姜追着她喂饭的场景。
她打小就是个不省心的,在吃饭上面尤甚,得需要人喂才能好好的吃。
每当方玉芹的耐心被她作没的时候,老姜就会端过饭碗用水蒸蛋拌饭,一边吹气一边哄着她张嘴。
很多时候她淘气到离开餐桌乱窜,老姜也会不厌其烦地追在后面一勺一勺的喂她吃。
老姜好像永远不会觉得她麻烦,她每吃一口都会夸她真棒。
这个梦一下子让她特想吃她此时嚼在嘴里的水蒸蛋拌饭。
她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再强迫自己用力咽下去。
吃了半碗饭下去,她停下来调整情绪。
不管怎么调整,眼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就那样混着饭一起吃进去。
“茵茵,”方玉蓉轻声地说,“吃不下咱们就不吃了。”
姜书茵胡乱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
她要好好吃饭,她不想老姜在天上急的团团转。
她吃完了那一碗饭,放下碗筷的时候眼泪也收住了。
她还是那个她,却又彻底不同了。
她的心境已然彻底变化。
变成一个平静的人,没人知道是花多少眼泪换来的。
同小姨到达殡仪馆的时候,她就跟在后面麻木地走流程。
几天没见,方玉芹两鬓白发肉眼可见的增多,一直在姜书蔓的搀扶下迎接着到来的熟人。
她似乎看不到姜书茵,姜书茵也不想给她添堵,没往她身边凑。
哪怕她们不得不视线相对的时候,也都没有任何牵扯般的扫过。
她们母女俩终于在平衡了多年的家庭结构下彻底失衡了。
今天看到的很多面孔在她升学宴时姜书茵都见到过的。
那时老姜曾一个个地告诉她都该称呼什么。她记住了她该称呼他们什么,可这次见了也还是没有叫出口。
她不想说话。
看到谁都不想。
哪怕是来吊唁的陈树云跟她说话,她也没像以前一样礼貌叫人。
她的视线越过陈树云就看到了穿着一身黑的严司放。他们视线对接后,她先偏过了头。
严司放并没走近同她说话,只是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站着。除了看姜书茵的方向,就是看手机里冯烈发的消息。
因过来参加葬礼,严司宝被送到了舅舅家,冯烈时不时会发过来他在捣乱的照片或者视频。
冯烈:你看到姜书茵了吧。
严司放:看到了。
冯烈:她怎么样了。
严司放:不是很好。
冯烈:也不跟你说话吗?
严司放:嗯。
冯烈:难搞哦,不知道她走出来要多久。
严司放又抬头看了看穿黑色连衣裙站在那发呆的姜书茵,他明白,这一次,不是“摸摸毛吓不着”就能让她夜里安稳的了。
她真的长大了,两个世界都有爱她的人了。
这种长大的代价大到需要时间消化。
不管要花多久,他都想陪着她。
葬礼的流程不复杂。
方玉芹说老姜不会喜欢浮华的形式。
于是本来备受社会关注的焦点,被压缩成了简单步骤。
老姜的骨灰下葬时,她们娘三个是不被允许过去的,由城这边的习俗就是至亲至爱之人不能靠太近。
姜书茵坐在方玉蓉车里,方玉芹和姜书蔓在蒋元承的车里等。
无意间姜书茵听到蒋元承和老姜一个同事在车后方抽烟谈话,知道了凶手是个聋哑人。
涉案的是个由城本地的沥青厂,隶属于省城的一个什么集团。
偷听的时候很多字都听不清,这是她抓取的重点。
看来就是当时让老姜和蒋元承深夜聊得那个案子,那晚他们喝了酒还睡得很晚,蒋元承就睡在客厅沙发上。
那么棘手的案子花了一阵子才搞定,老姜最终却搭上了命。
凭什么一个社会的渣滓可以跟老姜一命换一命?
姜书茵不能再想,不然她就想不顾一切的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