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明棠微微一笑不算承认,也未否认,“眼下确实有一桩百年难遇的好生意。北獠史墨瀚一干人在九州各地搜罗金银一干财物。殿下觉着这些财物会运往哪?”
“北獠北野宏占据史家封地西北城沐阳与北野鸿肃分庭抗礼,这干东西自是运往沐阳去。”
木明棠直接了当,“与殿下私兵囤积之处相去几何?”
祁祐桢一愣,随即沉默。他从未将私兵囤积之处与她说过。
木明棠没理会他的迟疑,淡淡道,“我猜的。若要在各国内部安置一支可覆灭一个国家的军队太难。那会在哪里?强国之下,独立小国。沙兰——北獠西北荒漠之外毗邻的沙漠小国,地域偏僻以至其国土占地、人口实数历来不详。气候燥热、物产贫瘠,与最近的大国北獠之间仍有大片荒漠阻拦,不像东虞之与云昭,沙兰之于北獠,尤其是内战正酣的北獠实在是顾不上的。殿下是何时占据沙兰,这些年养兵费了不少心思。”
祁祐桢点头,“自出使云昭之时起。孤使了些手段,沙兰之地贫瘠兵确实难养,不过胜在安全。”
这回轮到木明棠沉默,他那时不过十岁孩童,以当时他的处境在大国北獠眼皮底下占据一个国家怎么想都不会是简单手段。
“既知道去向,这笔钱财他们挣得,我们自也抢得。东西得手避免夜长梦多他们自然要尽快运回沐阳。九州大陆但凡涉及运输,不会有人比三水商行更清楚。届时安排人在各处路上盯着,殿下私兵又离得近,暗暗抢了不是什么难事。”
祁祐桢:“如此之局只为换出府么?”
木明棠轻声道:“当日在山崖底下我听到殿下唤我的名字。如果没有那声呼唤,我可能不会醒来,也就走不出来。所以此局是感激。三水商行的人会全力襄助殿下。”
祁祐桢心猛然一坠,喉头一下麻了。
木明棠又道,“听闻我在山上那几日是殿下夜闯宫门求来太后旨意救我。出动边城军三千不是小事,殿下是否应允她什么?”
祁祐桢不想她如此问,瞬间有些慌张。回想起那个雨夜自己跪在长乐宫门前,鬼使神差捧着燕后赠木明棠的青鸾璆琳簪求燕后救他的——妻子。
是的,是他的妻子!
楚南大皇子请求云昭太后救楚南大皇妃,并愿以往后任意十诺奉还此恩,有违此誓言,叫他此生孤苦一人,所想所求不得圆满。
此时岳琏闯入中庭廊下急道,“殿下、娘娘,太后身边的张大人来府上宣太后口谕。”
张蘋儿来府中时正是雨过天晴,虹色正浓之时。她骑一匹通体雪白无杂毛的骏马,一身藏青长袍,发髻高高挽起。寒风将她的脸吹得通红,虹便在这般热烈之人光耀下失了色彩。
她□□那匹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名叫追风,是多年前北地进贡皇室的贡品,亦是——林静蕴最珍爱的骏马。
临近府门,追风突然抬起两只前掌,朝天怪叫嘶鸣。张蘋儿似乎早有预备,她俯身趴在马上,提溜马耳朵不知说了什么。说来也奇,那宝马真的温顺下来不再鸣叫。
“太后娘娘特许娘娘一块金玉腰牌。见此牌如太后亲临,云昭之大,各处,娘娘想去都可去得。太后娘娘还说,挟持娘娘的贼子现已伏法,过些时日燕将军将亲自登门致歉。”张蘋儿说罢,又拿出由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匣子,“这是一株天山雪莲。我问过上次替娘娘把过脉的院正,他说这对娘娘的病症是极有好处的。这是院正给的方子,娘娘着人照这方子煎药,早晚慢慢养着。娘娘还年轻,弱疾早晚便好。”
木明棠双手接过方子深深欠礼,“我当日受人挟持又病几日将那几日的事忘了干净。张大人可否告知我挟持我的是什么人。”
“说来惭愧,是恩济寺主持和尚。”
木明棠稍稍一愣,“大人不说猜破天去我也想不到的。多谢大人时时想着我。”心下却想燕尘绝找一个和尚替罪有何企图。
张蘋儿灿然一笑,笑意却有些勉强,“说这些外道。”
木明棠:“多谢张大人。还请大人替我谢过太后娘娘。他日登青霞峰定去寺中斋沐半月替娘娘祈福。”
张蘋儿:“娘娘有这份心已是极好,你身子不好更不能吃斋,多食些补气血是正经。我府上有好些日前娘娘赏的高山雪参明日叫人送来。”
“深承大人恩情。”
“下官有一事央求娘娘。”张蘋儿转眸看向阶下正生闷气朝人喷口水的追风,“它是我一位挚友的爱马极有灵性。不想我终日繁忙多数时间宿在宫中,并无时间照顾乃至怠慢宝马。娘娘若许,可否将追风寄养在府上几日。”
木明棠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手中捧的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张蘋儿千方百计为自己要来太后腰牌,想方设法将追风还给自己,还有那天山雪莲。那是张守明私库里最宝贵的药材,称之为天山玉莲,传闻有起死回生之能——要自己养好病,而后离开,离开云昭。
是了,蘋儿认出她了。
“娘娘可应我?”张蘋儿眼中已噙着泪花。
木明棠知道,只要她应下,张蘋儿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安全离开。她相信,她的蘋儿会如此待她。可是之后呢?渺渺天地,何处不可去,她有千万种办法离开,却有一个理由留下——她的家在这里,她的家人在这里。
“大人好意明棠心领。可我从不曾跨马鞍,不懂得养马。请大人带追风回家。”
“这也没什么。我认识它数年,如何也护得住它的。”张蘋儿默认了她的抉择,心中却莫名悲凉,良久道,“过十日宫中冬猎之行便开始,这回除楚南昀殿下,还有楚南城阳王、北獠的鸿王子、飒公主,这几位没有一人是好相与的。冬猎时随行人暂歇温泉宫。太后娘娘提起你的病症,道温泉宫的泓泉于外伤极有好处。意思是你必要去。宫中最晚明日一早便有消息来,你趁早做个准备。”
木明棠点头应下,虽不知太后为何一定要自己去,但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好怕的。
“太后娘娘身边离不得人,我便走了,娘娘珍重,告辞。”
张蘋儿大步而出。追风回头望向府内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怎么也不肯让张蘋儿上马,久久不愿离开。张蘋儿起初还好言相劝,直瞧见追风眼睛始终看向木明棠所在方向,眸中竟坠出一滴泪,一下子竟也怔惘,忆往昔挚友在侧绝代风华不可追,物是人非恨对面不敢识。最终是没有强迫上马,牵着缰绳好言好语劝追风回头。
于是,一人一骑落寞离去。
只闻,寂寂长街,萧萧班马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