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陡然偏转,不似适才安然,霍意也是个能看懂局势的人,见着他们都跪了,她一人站着仿佛有些显得不和谐,所以她也还是跟着跪了下来,起码没那么突兀,就是要打人也不该打自己啊,她还偏了眼来瞅了瞅沈寻澈,她亦伸手去拉了拉他的衣裳,但沈某人只是给她投了个眼神来,示意她闭嘴保持安静,跪着,不许抬头,一定要恭敬,她刚刚说的话已经起作用了,这件事的性质也已经变了,他想要的目的也快达到了。
阶下的人都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出声,而阶上的人受了震惊也很是错愕,久久未语……
司马宇此刻的心里确实是还憋着了气,不管如何,任何一个帝王听见了这样的话要是不生气那也未免太好欺负了,他也还是要面子的,而皇帝这般的反应正也好在沈寻澈的意料之中,他也算是很了解他的性子了,更也明白作为一个帝王应该有的脾性,司马长道和太后一党都愿施行这样的挑拨离间之术,那类似的招数他也可以使啊,有样学样嘛,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沈王爷和一众朝臣都还保持着静默,司马宇是想发脾气,但也还是忍住了。
“众卿平身。”
“朕……分得清是非黑白。”
皇帝这番出言恕罪的声音都变得更冷冽了些,他是生气,连着脸色也都变得更难看了,内侍在旁也都害怕发抖,但得了示意,沈寻澈随即也站了起来,其余朝臣紧着跟随,纷纷都起了身,他的反应很是敏捷,低头又再瞧了,见着地上的人还没明白也还是弯了弯腰将人顺势给扶了起来,现在她可算是帮了自己的大忙了。
“陛下,羌荻人确实是善用巫道之术,那样的妖怪若是他们传来的那也未必是不可信的啊。”他还试着引导话术,现在闹妖的事俨然已经不再是一件很简单的杀人案了。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沈军曾到过蜀地,也曾与羌荻人交过手,臣与陛下说过此事的。”
沈寻澈的话还没完,他再提及了沈家曾经的旧事,还有那被坑死在了白虎谷的数万军士,他们也是因为受到了巫术的影响所以才殒身在那个地方的,之前明着有血淋淋的教训,现在再说起了闹妖一事似乎也真的有迹可循了,这么一句话被他有意地放了出来,他们思考的方向也变了。
“王爷是言曾经的白虎谷一事?”
中书令这时再出声搭了话,他有心一问,而沈寻澈也点了点头,“依臣看这也便是羌荻国的招数了,只是像这样的妖物如今还能传到洛阳城来,以至于让我的王妃涉案其中,臣的心里也甚是疑惑,这究竟是洛阳城的城防出了岔子,放任了敌国妖物和奸细出入自由?抑或还是郡王自身不正,在上京来的路上让羌荻国的人趁机钻了空子以致于再扰得了宫城内外都不安稳?究竟是哪一种呢?臣也颇是好奇。”
“陛下,依臣所见,这该彻查才是,不能轻纵了。”
他巴巴地再说了好一通的话,才一说完,话里所指的意思其余人也都听了明白,倒也很是认同。
“陛下,臣认为王爷所言有理,城中设防一事尚有疏漏之处,可见该要彻查,若是就这样放任了去那江山城池也是难保啊。”
中书令见状再附和了来,他说的话也有些分量,司马宇还在细细捋着里面的逻辑,他刚刚听着沈寻澈提及了巫术一事却也觉得倒不是不可信啊,那几万军士是确确实实地被坑死了,为着了这个事,自他即位之后还专门为他们修建了一个静水观,就是想要超度军士亡魂。
这也是活生生的例子,既然已经找到了这个罪魁祸首,那他当然也要顺着台阶下了。
“朕明白了。”
皇帝想清了后刚一出了声来,底下随后又有人站了出来及时认罪,“臣中郎领军刘畅,自请认罚,臣尚有疏漏之处,但请陛下责罚,臣毫无怨言。”“不过请陛下责罚之后还能允臣以戴罪之身再行立功之事,臣日后必定会严加布防,立下军令,性命作保,请陛下降罪。”
他是站得快,司马宇还没表示,沈寻澈见势张了口又道,“陛下,这件事纯属那起有心人欲行栽赃之举,臣也是不知道侍御史柳云霄为何要做这样的供词来污蔑臣与王妃。”“但他现在忽然失踪不见了人影,想来可能也是被人灭了口,此事疑点颇多,臣觉得还当行彻查之事,请陛下允准。”
他还接着请命,不多时,廷尉正也再站了出来,补充说道,“陛下,王爷所言臣也甚觉有理,侍御史柳云霄一事,还有郡王受惊,侍从被害一事都甚有疑点,臣请愿,请陛下允臣,允廷尉府再行追查之举。”
“若此风不正,那国法不明,也会致朝纲不稳。”
李羡说的很是严肃,他也不是全然站在沈寻澈一边,只是他身为执法审案的官吏也必当作到不偏不倚,若此事还真的是郡王勾结了羌荻国人所为,那也势必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风骨的臣子都不会容忍卖国私通的行为,哪怕只是嫌疑。两位朝臣已经接连请命,只是人人自危,现在能主动站出来的人也没那么多,而司马宇再一想来也还是有些后怕,若真的是郡王勾结了羌荻国的人,那这回洛阳城可能还不会安稳了,果然,异族实在狡诈。
“朕允了。”
皇帝一一点了头,就说先照着他们的意思去办,他也还有些伤神,抬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然后又再转眼来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缓缓道,“去传旨。”他是有意,内侍也立刻躬身倾听,“蜀地郡王涉嫌勾结敌国奸细,放任妖物,以致皇城不稳,人心慌乱,朕特令他禁闭在海棠园,以待审问,不容异议。”
“朕也还会遣派御医去探闻,让他且先安心就是。”
司马宇的话里有些停顿,他还想再喊一句皇叔,但话到了嘴边来他还是生生地咽了回去,本来想着总还是皇族中人,他还是念着几分旧时情意的,可眼下看来他并未知道收敛,自己多给了他一份仁慈便也是更加纵容了他,这也是他自己作死啊。
“是。”
内侍得了应也行礼要先退了出去。
沈寻澈听着他如此颁旨心里也放松了很多,但他也还有几件事没有做。
“陛下,此次城中闹妖一事,这般热论也少不了几位盛名贤士的助力。”好听些说是助力,其实也还不如说是煽风点火呢,用词可不用那么文雅。
“像这等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以致黑白不分,罔顾孔儒之义的人,依臣看,实在该杀!”
沈王爷这番话说得足够坚定,说起了这个杀字连着眼里也还带着十足的寒意,甚是狠厉,仿若不容人救命,这时底下的人也都听着了这句话,忽然再一发抖,唇齿打战,心中很是恐慌,这才是他们心中所认为的沈王爷,说起了这等夺人生死的事时他的眼睛也都不会多眨一下的。
霍意还在一旁站着听,沈寻澈的话她也听清楚了,不过她也不知实情,也不好再说什么,自己并非凡人,也还是不要多插手这样的事了,她也没觉得多害怕,因为自己也杀过不少,沾了很多妖物的血,但也有些不同,她没杀凡人。
司马宇还在心中缓神,他是感觉自己的头都快炸了,殿内虽然还有杂音,但他也是没有听见那随风作响的金铃声,皇家之中其实崇道信佛的人也不少,他自己便是个信佛之人,可他到底也不是真正的神明,作为人间帝王那必须沾上鲜血,否则很难御下,很难治理好江山的。
“好!”
“就依王爷所言,将此等妖言惑众之人都给斩杀,以备警示。”
“今日御史之言也有失偏颇,实在是罔顾清白正义之名,令其革职,闭门思过。”
他接着再发了一道旨意,后话明言是饶过了御史的死罪,这一套沈寻澈其实也能想到,明白他还是不愿再杀了他们,呵呵,还是多少留了一些仁慈,若换作了是他,那今日的御史台怕也是要再见血的,只是已经闹腾了好一阵了,这场闹剧也还是要适当收住的好,拖得太久,战线太长,那也都不是好事。
虽是还有些地方自己不太满意,但今日的兵行险着实在也是惹急了皇帝,还是先让他缓缓的好,先将那几个靶子杀了见见血也很不错。
-
流云飘散,天光乍泄,时辰已过,朝会已散。
皇帝再留下了几位大臣在太极殿,也留下了沈王爷和沈王妃,他还要再验证一下看看霍意究竟是不是妖物,宫中有位擅于炼丹修道的方士,前些年得了皇帝青睐,今时也还在宫内侍奉,像这等探妖之事他也还是有些能耐在的。他仍有疑心,沈寻澈却也知晓今日必须得来一次验证才能彻底打消掉皇帝心中的疑虑,反正也不着急,时辰尚早,那就且再看看,瞧瞧她是不是妖,而那位道士究竟又有何本领呢,他想求得一个验证,也还想开开眼呢。
不过他是有心,但她却已经不耐烦了。
这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捉着妖怪不放,那还不如就将他们给送去妖城算了,想得多了些,她还歪着头来左右看着,扫了一圈,发觉殿内是极尽辉煌之色,金石碧玉一个都不少,雕梁画栋也极为精致,比起那神仙宫阙也很不差嘛,确实是尽显皇家风范,宏伟大气,瑰丽不俗。
霍意再歪了歪头来,一下见着了那皇帝她也忽然再想起了那把宝剑的事了,那是她的流云剑,也不知道是为何会偶然流落到人间来,现在它也还待在皇宫里呢,她都见不到,可也还想着什么时候将它给偷回来呢,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的,那又怎么能轻易送给别人呢,那也太客气了,她可没那么大方呐。
神仙大人想得还有些沉浸,心神飘忽了,连着仪态都有些松散了,沈寻澈瞥了一眼,见她站得有些不规矩还投了个眼神给她,意思是要她安分点,行正端直,别那么轻浮,这又不是在王府,由不得她胡闹。
今日发生了很多事,那些他都可以一力掌控,不会觉得麻烦,可偏偏还有一样很令他担忧,他能算准朝中大小诸事但就是算不准霍意的脾气,她进来的时候他悬着心害怕她打人,她说话的时候他也担心她会说错,囫囵吞枣,显得糊涂,现在继续留在了这里他也操心她的规矩和礼仪,她太野性了,哪里受得了这些繁文缛节,平时撒欢习惯了,现在这般娴静也实在是难为她了,他都知道的。
两人有些交流,明明是在说正事,只是他们俩的眼神这么一来一往的,又落到了旁人的眼里,他们也只当这是眉目传情呢。
当朝掌权的沈王爷肯为了美人折腰,这也还真是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一朝铁树开花,已经沦陷在了情爱里,他们原本也还以为这个阎王会变得温和点,但又瞧了沈寻澈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后却也还是给他们提了个醒,他也并没有变,至少没有变得太多,该是狠厉的时候也丝毫都不手软的。
再等了一会儿,时辰已经渐晚,今日的心力已经全都耗费在了这件事上。
沈寻澈的眉梢已经略略带上了几分倦意,但当那方士进来的时候他还是醒了神来,随即也转了眼来看,这个方士他也认识的,只不过是前几年他陪着皇帝往东行的时候半路上遇见了这么一个能说会道又有点招摇撞骗意思的人,他是不太相信,可司马宇还是将他收留在了身边,就在宫里念念道书,再炼制些什么丹药,说是前朝皇帝之憾,今时帝王必能圆满。
这几年里见着他还算是个安分的,做事没有出格,所以他也没多搭理他,自然是不信的,素来交往也不多。
姓何的方士缓步走来先向皇帝行了礼,霍意应声也转眼来看了看他,仔细一打量了,何方士看着倒是上了年纪啊,他着一身灰青色道袍,手中还持一白毛扇,头上戴一黑纱笼冠,瞅着面色也甚是有些严肃,又不知道想卖什么迷药呢。她的眼中也还含着了几分疑惑,各式各样的道士她也是见得多了,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位方士究竟出自何门何派,她还未出口来问,这方士随即也再转了身来对着她,而他的眼神似乎是有些不大友善,令人觉得奇怪。
此间,殿内的沉香已经烧过了一阵,这还是第一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