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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来,春正兴,桃花尽来荼蘼开。
沈寻澈站在书房外的桃花树下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身上披着的这件深蓝色的宽袍上也落上了几片粉红的花瓣,这用活人血肉滋养过的桃花树开的花色都要更加艳丽一些,而院中摆着的荼蘼花好似也要绽开了,微风吹拂来,花瓣轻扬飘洒,如白雪一般坠落,极尽浪漫,只是可惜了,此刻却无共赏之人。
观物能静心,只是他现在的心却还如水中浮木一般慢慢地漂着,也并无靠岸的机会。
一会儿后,沈见从院外走进了来,抬头一瞥,沈寻澈静静地站立在桃花树下还真像个闲散的放酒名士一般,但那些名士可是看不惯他的。
“王爷?”
沈见张口先喊了一声,他喊得轻,也是怕会忽然惊扰了这里的平静,沈寻澈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也立时回了神来,他收回了刚刚想要攀折花枝的手,恢复了正经颜色,只提声问道,“查清楚了吗?”他侧了身来看,沈见向他行了礼后又直接将自己手里的一份册子抬手呈了来,他已经查清楚了,而他也很想要知道到底是哪几个不知死活的这么愚蠢和无知,莫名地做了太后和谢家人推出来的刀下鬼。
“回王爷,已经查清楚了。”
“这两回关于妖怪和王……”
沈见这嘴说得稍稍快了些,王妃的两个字已经很自然地跳到了嘴边来,就快要说出了口,但他醒了神,还是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这几回关于闹妖和栽赃霍姑娘的事就是这八个人最为出力,其中有三个确实是与谢家人关系匪浅,其余的几个却也只能算是乌合之众。”
虽然话说得简洁,但意思也没差。
这两回的事发生得太快,又一下指向了霍意,沈寻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但也还是想将计就计。
“呵,”
“太后自然不用多说。”
“她是亡我之心不死。”
他的眼睛还落在了手上的这份册子上,既然太后如此冒进,连一点机会都不肯放过,那他也还是要给她一点教训的。
“等明日去见了皇帝,不管他是什么意思,直接杀了这八个人,就说他们是妖言惑众,搅乱民心,罪不容诛。”
“人都还在吧?没逃吧?”
沈寻澈已经记住了这几个人的名儿,他将册子又还给了沈见,对这几个人他也再无了问责之意,示意直接处理了就好,他并不想对这几个白痴多费心神,那根本也不值得。
“没有。”
“属下已经安排了人暗中看着,到了明日也不会少一个。”
“只是……”
说到了这儿沈见的口吻忽而就变了,听出了不对劲,沈寻澈只示意他直说就是,有什么好遮掩的,于是他也继续往下说着,“王爷,这几个人当中的郑其然是郑嘉盛的儿子。”
他特意点了一个人出来,这个郑家跟沈家还有些渊源。
“郑其然?郑嘉盛?”
沈寻澈也还念着了这个名,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神色有些恍惚,沈见见状也有心再提醒他一句,“王爷,郑嘉盛是当初在金陵教书传道的一位儒士,沈家大公子曾经也是他的学生。”
他缓声补充了这么一个原因,虽然他知道这几个人自然是该死的,但他也不得不为沈寻澈再多考虑一番,若是现在直接再杀了这几个颇有贤名的学士那怕是沈家亦还会被冠上不遵道儒,离经叛道的恶名,金陵沈家乃是江东名族,他的心里还是有几分顾虑在。
此刻,桃花清香,传味甚远……
沈寻澈低头来还正想着这个事,余光所及之处还尽是红艳桃花的一片烂漫,想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又张口说了话,“大哥是喜好文墨经书的人,他曾说与那郑名士一起谈经论道很是畅快。”说罢,他的脑中也再闪现出了关于沈凝和郑嘉盛两人的过往音容模样,那一些场景他也都还记得的。
沉稳儒雅,清爽俊逸,一个濯濯如春月柳,一个肃肃如松下风,都可称为瑶山明月,玉树仙品。
“可我如今也没有想到他的后辈竟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乌合之众,同流合污,不辨黑白。
沈寻澈说完不禁还轻笑了一声,其中也有莫大的讽意,只是沈见观了他的这个反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犹豫,到底是该杀还是该留?
“那王爷?”
他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沈寻澈随即也恢复了正经颜色,他收住了笑,又道,“都杀了,即使是要给他父亲赔罪那也是死后的事情了。”现在还管这么多干什么。
“是。”
沈见点头得应,但还有的事说,“对了,宫中有言,近日皇上颇为宠爱皇后娘娘。”“李内侍还说,有一次皇后娘娘去了东堂看望皇上,话语谈及间,皇上与皇后娘娘也说到了最近的事,皇后还为霍意求过情。”
他忽而再说起了这个事,而某人听了后也还有些诧异。
“皇后为她求情?”
这句话里既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也还含着一份惊讶。
沈寻澈突然像是被惊了神一般,他没有想到皇后居然会这么大胆,有些令他意外。
“是。”
“那日皇后与皇上谈了许久,皇后最后也没有再离开。”沈见说得更细了些,可沈寻澈却只想听前半句,“皇后怎么会肯为她求情呢?”他一时难以想明白,他也还记得霍意与皇后并不算是很熟识啊,再者,像这样容易让帝王忌讳的事她又怎么敢突然为一个罪犯开口呢?皇后之前也并不是很受宠啊?
她走的这步棋有些让他惊愕。
“皇上并未生气吗?”
沈寻澈还想再确认一番,他转头看了看沈见,不过他倒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又提着皇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皇后还越来越爱护了,“现在后宫里都已经有了皇上不再偏爱魏婕妤的流言了。”他再做了一句补充,某人听罢也点了点头,但也不是全信,说不得只是障眼法呢。
之前司马宇还想着要立魏婕妤为皇后呢,要不是在这件事上他与太后的意见一致,那如今哪里还有这个皇后的位置?
“要说美貌,皇后确实还不如那个魏婕妤妩媚妖娆,但他一下转了性子我倒是还觉得奇怪啊。”他说起了这话像是在挖苦皇帝,反正现在他也听不见。
“我们的那个人呢?”
他再想起了这个,沈见听了后忽又做出了一副愁态,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的人到现在都还没见着皇帝呢。
“虽然她被封为了丽夫人,但她也不是很得皇帝的欢喜。”提到了她,他也是觉得有些可惜,之前费了不少的力才将他们培养的这个人给送进了宫去,但如今却是皇后如此得宠,他们确实是没想到这一步。
“王爷,属下是担心皇上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知道她可能是个传信的?”
沈见再想得深了些,他的顾虑更多,可沈寻澈这下听了也只是放肆地笑出了声来,他这么一笑似是还带着几分愉悦之情,连他头上的桃花枝都随着他这份心情多摇晃了几下,花瓣纷纷落下,继而又掉进了他的衣衫里。
“我若是想知道宫城内的消息哪里还仅需要一个妃嫔?司马宇也不傻。”“我选她进去当初不过也是想着她有些身手,可以保护皇后,那魏婕妤的手段可不是那个田家女一个人能招架得住的。”
“满园春色总好过一枝独放嘛。”
沈寻澈的手里还捻着几朵花瓣,花瓣被揉坏了,淡淡的桃花香还晕在了他的指尖。
“明日,太极殿对峙,我倒是希望他们的血也能比这艳丽的桃花开得更招眼些。”他稍稍抬了头来再看了看这树桃花,恍惚之间他的眼前也好像显露出了霍意的身影,她的狐狸眼也如桃花瓣一般,有些相似,都很好看。
哼,想着上次故意关了她几日,霍意回来后也发了脾气,差点就要掐死了他,沈寻澈算了算这回的时间也在预估着神仙大人这次的气性又到底是有多大呢,她又会想着什么法子来出气呢?想得深了些,他的心中不知为何竟然也冒出了一份期待,诶,这很奇怪啊,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想着她?
沈寻澈站在这桃花树下还想着这头,眼神不太专注,沈见见了后也察觉着他可能是在出神,刚想再喊一句,可沈乐至的声音也忽然再冒了出来,他喊了一句爹爹,不过桃花树下的人一时还没清醒来,所以也没清楚地听见这句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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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还散着淡淡的清香,一束天光在树下投射出了一阵朦胧的花影。
春已半,满院香。
沈寻澈醒了神后缓缓地转了身来,眼睛上抬,他一下又看见了沈乐至一人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只风筝,他是何时来的他刚刚还没注意到,适才他想的人是霍意。
“乐至?”
他的话里藏着几分慌乱,随即又丢了手中刚还捻着的几片桃花瓣,手又缩回了袖子中,他低了头,还在缓神。
“见过小公子。”
沈见的反应倒是更快,也更正常,他对着沈乐至行了礼,然后转眼看了看沈寻澈,他也示意他先下去就是,其余的事办好就行,他没有异议了。
沈乐至还乖乖地站在原地,待沈见离开了后沈寻澈才又朝着他招了招手,“乐至什么时候来的?我竟还没发觉到?”他的脸上立刻换作了更为温柔的笑容,他又伸了手,可小孩走了过来也没做什么表示,也没说话。
刚刚那问沈寻澈其实也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倒也不是怕会泄密,只是话语间谈及了生杀之事他也怕会吓到他,沈乐至一直有些怕自己,他也知道的。
“想去放风筝?”
再一低头看了,他也瞧见了小孩手里的风筝,沈寻澈再多问了一句,沈乐至听后先愣了愣,但随后也还是点了头,这般年纪的孩子除了读书上课也就剩下玩耍了,可在沈王府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玩。
从前还在崔家时他总还有别的小伙伴陪着一起玩耍,也不是太无聊,但沈王府里如今就只有他一个小孩,甚是冷清,沈寻澈和沈安昭都是长辈,也不可能天天都陪着他,沈寻梧虽是也会,可他也总还是觉得别扭,除了霍意,她带着他玩的时候沈乐至是真觉得很好玩很有趣,不过自己也已经好几日都没见着她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有的时候也会传进来,他已经听说了,听说霍意是个妖怪。
“霍意姐姐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小孩又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沈寻澈再对上了他这般赤诚的眼神,心里也闪过一丝不忍。
风乍起,吹得院中那还养着鲤鱼的水缸面上也泛起了阵阵涟漪,桃花的姝色也还在水波中慢慢荡漾。
为了好跟他说话,沈某人又蹲在了他跟前,他瞥了眼来再看了看沈乐至手中拿着的这只风筝,有些入神,而小孩也顺着了他的眼神在看,还多说了一句,“这是霍意姐姐之前画的。”风筝面上画的是鲲,她还说是个神物,曾经亲眼见过,甚是有趣,他这么一解释着,沈寻澈看了后连着嘴角也扬起了弧度,他见着了霍意画的这个鲲心里也是还惦记她,她的画技很好,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霍意姐姐……她明日就回来了。”
他还想安慰他,只是其中的不确定性他也有些说不准。
霍意是个什么脾性的人他已经了解了些,若是明日太极殿对峙过后她是真的生气了,那她可能会将这里搞得一塌糊涂,说不得都要将这王府给掀了!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