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
“殿下,今日是属下无能。激将法和挑衅都用了,韩王就是不上套。”杨胜跪在冰凉的地上,埋着头告罪道。
坐在上位的肃王明显有些烦躁,被禁足在王府,哪都不能去,天天还要抄什么劳什子的经书,修身养性,以示悔过。本来就心焦,结果看着太子和韩王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抱得美人归,满脸喜色,他就更气愤不已。
肃王神色阴沉,手扣在紫檀木椅子的扶手,手背鼓起青筋,抿了抿唇:“罢了,我这四弟娶了安国公嫡女,有个好岳丈后难免会起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一个太子够我们头疼了,绝对不能再有人阻拦本王大计。”
“本想着若能将御赐之物讨来,并且散布他荒唐好赌的消息,再让御史弹劾他藐视父皇,可惜居然没上钩。”他眼神阴了阴,攥着拳头。
杨胜喉结滚动,埋着头大气不敢多出一声,生怕自己呼吸声太大吵到肃王殿下,然后挨一顿打丢出去。
毕竟他小时候进宫做过一段时间的肃王伴读,所以肃王人前做的一副贤王模样,而人后乖戾易怒,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行了,你滚吧。”
待杨胜走后,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书案上烛台烛火摇曳,肃王才低低道了一句,像是自问:“老四,一直以来到底是你运气太好,还是我小瞧了你?”
*
暮色渐浓,街上集市摆摊出来,灯笼点起,倒也照亮了青石路。
一路上,赵钦都亦步亦趋的跟在沈绛雪身后几步,想说点什么,但心虚的一直不敢开口。
直到进了韩王府,沈绛雪吩咐紫娟,青竹跟小厨房说做晚膳。
等菜的功夫,赵钦坐在凳子上,双手平放在于膝,揉搓半天,直到手心出汗,坐立难安。
“王爷,凳子上没有刺。”
赵钦这才试探性开口:“王妃,今天是我的错,让你失了面子,我给你赔礼道歉。”
毕竟才新婚第二天,他就跑到玲珑阁去,虽然他真的没有寻欢作乐,但是斗蛐蛐这事估计也传的差不多了,够丢人的。
以前他一个人,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成婚了,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确实是该顾及沈绛雪的脸面。
所以,他承认,今日之事确实是他的错。
沈绛雪垂眸静坐,表情平静:“没关系,反正我同王爷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我不会过问王爷的私事。但是有一点,劳烦王爷记住,父皇宫宴上亲自叮嘱我,要好好管教王爷,就是装样子也还请王爷约束自我。”
“那是自然,王妃放心。今日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赵钦讨好一笑。
沉默间,紫娟和青竹端着饭菜上桌。
赵钦眼神一转,连忙执箸夹菜,给沈绛雪碗里夹了高高的一碗菜,堆的和小山一样。又是起身拿碗舀汤,放到沈绛雪手边,殷勤的不行,简直抢了紫娟和青桃的活。
紫娟目瞪口呆,半天夸了一句:“王爷可真是贤惠啊。”
“咳咳咳咳咳。”听闻这句话的沈绛雪立马呛住。
“快快快,喝汤。”赵钦立马把汤递到沈绛雪手里。
沈绛雪饮下几口汤,顺了顺气道:“王爷,不必如此殷勤,我真没生气。”
平日见惯的是赵钦撒泼打滚的无赖样,今天如此乖巧,活脱脱一个要当大丫鬟的模样,让她确实饭都要咽不下去了。
真是不习惯,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一地。
赵钦立马道:“那怎么行呢,你不生气,那是你宽容,但是我一定是要补救的。我这个人为人是很正直,说话算话,不然我良心过意不去的,你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虽然沈绛雪很想说一句,真的不用了。但是看着赵钦炽热的目光,简直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想了想,诚实道:“那王爷陪我去护国寺上香吧,如何。”
母亲走后,每年她都会去有名的寺庙上香,如今又回京城,自然是得去一趟护国寺的。
“王爷若是不情愿,就不必了。”
“我去我去!”
翌日清晨,碧空万里,惠风和畅。
沈绛雪早早起身,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她特意叫紫娟取来月白百褶如意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间只簪着那支父亲给的白玉簪,脂粉未施,清雅秀美。
一切收拾妥当,她扬声催促:“还不快走,莫耽误了时辰。”
赵钦缓步走出来,一身青罗衫,配青玉发冠,雨过天青色,作文士打扮,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温润。
赵钦抬脚准备出门,想起什么又跑回内室,把钱袋子放到衣袖中,才赶了过来。
“又干什么去了,磨磨唧唧。”沈绛雪狐疑的睨了他一眼。
“没什么,快走吧。”赵钦不自然的别开脸,从身后推着沈绛雪出门。
马车停在护国寺外,苍翠山色间,钟声悠远,林间偶有几只飞鸟。
沈绛雪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眼睛一瞥:“王爷,这护国寺可是灵验得很,你最好多拜拜。”
赵钦似是不在意,眉梢一挑,慵懒道:“我又没有想求的东西。”
沈绛雪有些恼怒:“佛门重地,慎言!”
赵钦混不在意,负手而立询问:“你相信神佛?”
沈绛雪垂了垂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复杂的情绪:“世事无常,求个心安。”旋即踏入护国寺内。
寺内古柏参天,梵音缭绕。知客僧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将二人引至后殿一处僻静的往生堂。
堂内烛火长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沈绛雪跪在蒲团上,仰望着那方崭新的、刻着“显妣江氏夫人”的牌位,眼眶瞬间红了。她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
“娘,”她声音哽咽,低低唤道,“女儿来看您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女儿,嫁人了,您看见了吗。”
她俯身,郑重地三叩首。
“我的雪儿,今后要嫁世间最好的郎君,找个知你疼你,懂你所想,支持你一切决定的男子。”
“娘,我不嫁人,我要一辈子守着娘和爹爹,守着这个家。我还要像娘一样,救济百姓,像爹一样,拱卫大周。”
“好,那咱们雪儿可要做一个独立的女子,这条路不好走,但娘相信娘的雪儿有胆有识,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她额头顶着微凉的蒲团,母亲温柔的笑靥,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涌。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落在蒲团细密的纹路上。
这时候,赵钦才知道沈绛雪叫自己来护国寺原来是替已经逝去的国公夫人上香。
他恼恨自己刚刚又口无遮拦,偷偷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他伸出手,默然递过一方素净的锦帕。
沈绛雪微微一怔,没有抬头,只默默接过,拭去脸上的泪痕。
赵钦也上前一步,取香,点燃,动作一丝不苟。他撩起衣摆,竟也在沈绛雪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身姿挺拔如松。
“岳母大人在上,”他声音清朗,如玉石击水,带着难得的郑重,“小婿赵钦,今日与绛雪前来祭拜。请您放心,既成夫妻,我必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人欺辱,不叫她再经历风雪,她想做之事,我也都会尽全力支持。”
沈绛雪侧头看他,晨光从高窗漏下,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晕。这一刻,他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那认真的神态,竟让她有些恍惚。
她似乎又重新认识了赵钦。
是他,又不同。
祭拜完毕,二人沉默地走出往生堂。廊下清风拂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她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轻声道:“谢谢你。”
赵钦淡淡“嗯”了一声,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云雾缭绕的远山。
良久,赵钦笑着开口:“好了,既然同岳母说过话了就开心点。我听说这护国寺的签文挺准的,要不咱就抽一个?”
于是拉着沈绛雪的袖子走过去,对住持道 :”劳烦住持为我二人各取一签。”边说边冲一边的沈绛雪使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