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钦一进玲珑阁,同那招呼的妩媚女娘目光相接,那女娘即刻会意微笑,点点头引着赵钦上了二楼雅间的一间厢房。
房内雅致古典,表面是贵客休憩的房间,实则是个小密室,能清楚听见周遭动静,赵钦撩袍而坐,听着隔壁的声音。
隔壁雅间,室内熏香袅袅,酒气微醺。吏部侍郎曹文已喝得面色酡红,官帽歪斜,一手搂着身旁女子的纤腰,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含糊道:“我的美人儿,再饮一杯。”
被他揽着的女子,正是玲珑阁的花魁青衣。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裙,云鬓微松,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容貌清丽绝俗,眉眼间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有种江南水乡的出尘不染。
她不动声色地避开曹文凑过来的酒气,纤纤玉指为他斟满酒杯,声音柔婉似水:“曹大人海量,奴家佩服。只是这酒烈,大人还需慢些饮。”
曹文点头笑得满脸褶子堆起:“还是美人儿心疼我,家里那个河东狮最近管得严,今日才得空来见美人儿。我的俸禄都叫那个疯婆娘捏着呢,首饰这个月可能给你置办不了了,你不会怪我吧。”
他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肥胖的手掌在青衣白皙的手背上抚摸着:“但美人儿放心,本官答应你了,绝不食言!下个月,等澶州那边的银子到了……嗝。”
曹文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本官给你打一套赤金头面!嗯,两套!不不不,你说了算,全套的首饰都行。”
青衣眸光微闪,眼中的厌恶恶心一瞬即逝,很好隐藏下来。她顺势依偎过去,芊芊玉指抚上曹文的衣襟,吐气如兰:“曹大人真会哄奴家开心。澶州在哪,听着好远呢,那里的银子,怎会到了大人手里。”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曹文被她哄得心神荡漾,警惕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压低声音,带着炫耀的口吻,“澶州今年水患,朝廷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赈灾,经过层层,咳,到了地方,总能剩下些嘛,那些地方官,想升迁,想调动,不得打点打点本官?”
青衣眼睛一眯,面上笑意不减,依旧替曹文整理官袍,柔柔道:“大人真厉害,那么远的地方官都得巴结大人才行。”
曹文愈发得意,竟从怀中摸索出一份折叠起来的公文呈报,在青衣眼前晃了晃:“瞧见没,这就是下个各地孝敬的名单和数目,都在上头记着呢。这澶州,可是大头!”
青衣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笑得愈发娇媚,给曹文斟了一杯酒喂到嘴边,含羞带怯:“大人真厉害,那能让奴家开开眼么,就一眼,求求大人了。”
曹文此时醉意上涌,美人在怀,又被奉承惯了,头脑一热竟真的大手一挥,将那份呈报递给青衣:“行,就让你开开眼界,莫要弄坏了。”
青衣笑着接过呈报,飞快展开,眼神快速扫过去,一个个州县名字,后面跟着或明或暗的银钱数目,以及某些官职的标注,极其清楚详尽。
若是这份证据被呈到今上跟前,不光曹文这个吏部侍郎做不成,这几个州县的地方官也得大换血。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拥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这短短几息,已将关键信息牢牢刻入脑中。
记的差不多后,她佯装看不甚懂,娇笑着将呈报递回:“大人真是公务繁忙呢,吃酒还带着公文。下次可不许这样啦,说好陪奴家呢,就开开心心的,把时间都给奴家,好不好。”
曹文笑着:“都依美人的。”他揽着青衣,又灌了一口酒,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鼾声大作。
青衣脸上的媚笑瞬间收敛,眼神恢复清明冷静,嫌恶的瞥了一眼曹文。
她轻轻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快步走出房间,对门口侍立的一个小丫鬟低语几句。那小丫鬟点点头,将曹文安置到一处厢房的架子床上。
青衣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裙,又焚香之后才走到隔间,推开门进去。
一个身形挺拔,如玉竹一般的男子背对着站在窗边。
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照在男子周身边,衬得整个人仿佛琉璃堆砌一般。
青衣上前,敛衽一礼,神色恭敬,声音清越:“公子。”
玲珑阁表面上是汴京最负盛名的歌舞乐坊,由花魁青衣掌管,实则乃是赵钦暗中经营的情报据点。
青衣抬眼看着这个琢玉郎般的清隽公子,跟当年救自己时别无二致。当年她家道中落,一袭薄素纱裙跪在雪堆,求遍京城贵人也无人搭理她一分,唯有公子貂裘策马而来,帮她葬母,更以一纸文书,将她从贱籍的泥潭中彻底捞起,予她新生。
“为什么留下,我可以给你足以后半生无忧的银钱,回乡,找个好夫婿,寻一份安稳,不好么。”
“公子于青衣,有再造之恩。若非公子,青衣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无名枯骨。此身既由公子所救,此命便归公子所有,愿凭公子驱使。”
“你不必对任何人屈膝。”
“为公子做事,青衣甘之如饴。”
她不知道公子的具体身份,只知道公子金尊玉贵,清贵雍容;她只知道公子心怀天下,而她愿意做公子的刀。
赵钦转过身,表情淡然:“如何?”
青衣垂眸:“都记下了。”说罢,走到书案边坐下,执起狼毫笔蘸墨书写,将她刚才所记,清晰无误的呈现。
赵钦拿起纸,越看眼神越冷,气极反笑,击案呵斥:“好啊,三十万,就被他们这么克扣,澶州的百姓如何活?”
他愈发气恼,父皇每日宵衣旰食批奏折,盼望百姓都能过好日子,希望自己在位时能是承平盛世。可就是因为这些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职的蛀虫,啃食国库,动摇国本,以蔽天听。让百姓如生在万古长夜一般,何谈父皇一直追求的天下清平。
青衣看着,十分担忧:“公子莫气,虽说从曹文这得到名册,只是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赵钦沉吟片刻:“不急,京城里先按部就班。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缩回去。曹文不过是个马前卒,动了他,背后的大鱼就会警觉。”
“不过,过些日子,我寻个机会去趟澶州,好好看看澶州知州究竟是怎么当父母官的。”
“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赵钦摆摆手道。
青衣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利落的走出去,将门关好。
黑暗之中,赵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摸了摸额头,似看到了鬼蜮的眼睛一般,怒上心头,扬手便把书案上搁置的茶杯甩在地上,又展臂把毛笔架子,烛台通通扫落,跌坐在椅子上,深吸几口气这才方觉心中快意。
忘忧忽然轻轻敲了敲门框,低声道:“四爷,外面有动静,像是肃王府的探子,在附近窥探。还有杨胜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往这边来了,看样子是想闹事。”
赵钦挠了挠头发,心烦意乱的嗯了一声,后又迅速冷静。
他冷笑一声,吩咐道:“告诉青衣,她知道怎么办。”
忘忧心领神会,快步去寻青衣。
很快,杨胜果然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凶悍护卫,吵吵嚷嚷地冲上了二楼,大声呼喊。
“韩王殿下,王爷,好兴致啊,来寻美人寻欢作乐怎么不找人陪着呢,王爷?”他脸上带着狞笑,显然是得了消息,特意来想把赵钦新婚第二日就流连青楼的消息闹大,让赵钦声名狼藉,今上面子挂不住,自然也会惩治赵钦。
寻了一圈都未寻到,杨胜显然不耐烦了,语气急躁:“韩王爷!”